立冬,古人分为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水已结冰,地也冻结,雉即指野鸡一类的大鸟,蜃为大蛤,立冬后,野鸡一类的大鸟便不多见了,而海边却可以看到外壳与野鸡的线条及颜色相似的大蛤。所以古人认为雉到立冬后便变成大蛤了。
古籍《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对「冬」的解释是:“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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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下来,大运河一点也没有变化,还是跟往年一样,一下大暴雨,河里就准发大水。
记得那年河里发大水,起初,天下起了大雨,也就一天一夜的时间,运河的水就涨上了岸。
河中间的河水流速刚开始还不咋得。可转眼间,河水就急追快赶起来,那个快啊,河里漂着的树木,人即便是在河岸边快跑,你也撵不上。
一颗烟的功夫,河里就咯咯秧秧淌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全庄闸人先是站在大堰上看二行,可当看到河道里漂的什么都有时,他们都沉不住气了。
没有人招呼,他们便脱鞋卷裤腿下河去捞。东西那个多啊,捞了捞不完,捞也捞不尽。
河道里都是人,男女老小,侯迁闸人都出动了,像侯家,栗家,还有陈家,哪有怕水的,他们常年在河水里泡着,都熟悉水的习性,河水也知道他们的品行,习惯了,大大小小的洪峰见多不怪,在侯迁闸这也都是家常便饭。
河里什么东西都有,木头啊,猪啊,羊啊。他们见啥就捞啥。
不过,像侯家的侯照亮,也就是侯老歪,还有陈怀仁、宋培江等人。这会儿也都半大小子了,他们捞的东西却就很蹊跷。
那天,临近傍晚,侯老歪也不知咋搞的,反正在大运河里正扒捞着东西,扒着捞着,突然他的眼前竟神不知鬼不觉得冒出一头叫驴来,他便一个猛子下去,好嘛,他竟能从洪峰里扒捞出一根缰绳,再好不过了,这根缰绳是拴叫驴的。
侯老歪拽着缰绳,不一会儿,他就把黑叫驴从河里给牵了上来,毛驴湿淋淋的,但却浑身漆黑油亮,这个稀奇劲可不得说。
和他一起下河的当然也包括宋敦光的爹宋培江。当然,这在当时那会儿,他们还不是亲戚,也就是说那会儿的侯老歪还不能喊宋培江内兄。
众所周知,侯老歪由于打小婴儿瘫,一条腿短,一条腿长,走起路来瘸天捣地的,给人一种不利索的感觉。
一看他这个样,也没有谁家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后来,眼看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没有法,最后由娘亲虹儿做主,在本村没出庄,用他的姐姐侯秀秀给宋家换的亲。
也就是说,侯老歪娶宋培江妹妹宋培莲为妻,而宋家宋培江娶侯老歪姐姐侯秀秀为妻。
当时这叫换亲,不过换亲是侯老歪从河里拽扯上叫驴的第年的事,也就是这场洪水的第年。
说白了,河里洪水发的时候,侯老歪还没结婚,也就是说还没跟宋培莲结婚,这会的侯老歪和宋培江还只是两平世人。
话又说回当时,在陈怀仁、宋培江眼里,吊拉呱唧瘸天捣地的侯老歪竟能捞上一头驴来,打死也不相信啊,可眼前的黑叫驴是不会说谎的,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意外之外的意外。
你别说人家陈怀仁也特机灵,他眼珠子直鼓鼓连转四五圈,他就对着河道大声喊道:河神娘娘吉祥!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好吗,你想想,眼前河道的东西咯咯秧秧,不论是谁,只要往河道里一站,河道里正淌着东西就会忙不择路似的,前赶后撵地往你跟前奔。
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宋培江也高声喊着,天啊,河神娘娘啊,妘兰公主吉祥!
您就是广撒普惠的河神娘娘转世!陈怀仁这会儿本来想回家的,他看见侯老歪从河道里拽扯上了一头叫驴,他也不家走了,而是拿出婆娘坐地吸土的蛮劲和野性,沿着河岸一路狂奔,竟没顾及宋培江对他的连连招手,他也许就根本没听到宋培江对他的喊叫。
直漏八淌的网抄子,被他挥舞得炮打炮来,每次抄子都不空,可他并不满足,他心里得跟侯老歪比啊,陈怀仁边捞边想,边想边跑,跑着跑着,他就哧不楞登赶别人前面了。
等他屁不带腚蹿埂越沟赶到别人都没赶到的地方,你别说,奇人自有机缘,还真有奇迹发生,也就是半支烟的空,一头灰不溜秋的草驴竟也让他给拽拉上来了。
不过,宋培江追着陈怀仁跑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只累得张口气喘。
自此后,庄上就开始喂起了毛驴,侯迁闸的驴都是那会儿侯家和陈家的驴翻窝子翻的。
没几年,侯迁闸喂的驴就很多了,几乎家家都有一头驴,有的还有好几头。
多少年过去,侯坤彪还听老一辈人讲,早些年,侯坤彪他老家的一位老叔祖前来找过太爷爷颜毅天,也就是侯毅天。
太爷爷没留他,老叔祖往北去了,后来听说他在东阿县定居了,走的时候,太爷爷送给老叔祖一头毛驴。
又据听说,当初用驴皮熬成阿胶的第一驴皮就是用那头驴的皮熬成的。
当然,这只是传说,期间所发生的故事不是这本书所要叙述的重点了,这里不再赘述。
那天,黑毛驴从河里被拽上岸,它的四蹄一着地,四条腿整齐划一地往下一蹲,一奟腰,全身猛得嘚瑟起来,甩了侯老歪一身河水。
侯老歪感觉缰绳太短了,就顺手把系在腰里的布条子解下,跟手里握着的缰绳打个死结,绳长了,就远远地牵着,沿着河沿往家走。
往哪呢,往哪弄啊?谁在说话?侯老歪回头瞅了半天,哪有人影,再往四周瞭寮,只见四五十步远的河边,陈怀仁也正往岸上拉扯着那头灰驴,河沿边崩星站着几个还没捞足东西的侯迁闸人,其他的,大部分捞租东西的也都送东西回家,这时儿正在家里喘息着,都还没再赶回河道来。
河沿边只有崩星几个人,就在侯老歪纳闷着谁在和他讲话时,又猛不丁飘来一句,咋这么使劲,拽得生疼!
侯老歪十分诧异地扭头四下瞅瞅,抬眼却看见不远处的陈怀仁也正闷头拽扯着一头草驴,不像跟自己喊话的意思,而低头却看见黑叫驴的嘴正一张一翕着,像在正跟人讲话,他的心咯噔一下,我的乖乖,这真是神了,感情是驴啊!
是驴在跟自己争持,他是瞅明白了是黑叫驴嫌侯老歪拽劲大了。
侯老歪赶紧松松绳,不敢往家牵了。他手里牵着的布条腰带也耷拉下来,他是不敢硬扯了,生怕一个闪失,把黑毛驴惹烦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侯老歪直奔陈怀仁那儿而去,想把黑叫驴会说话的事说给他听,并想提醒他,咱可不能往家牵驴啊,驴成精呢。
可那边呢,陈怀仁正恼着呢。他看见侯老歪牵的驴倒很顺当,而他呢,就有些腻歪了。
这头灰草驴可不跟黑叫驴那般听话,头昂着,前蹄耸立着,后腚深坐在淤泥里,任他怎么喊,怎么抓舞者手咋呼,又是怎么用尽力气蹬扯着套在驴脖子上的粗麻绳,灰草驴就是不上岸。
就在他跟驴较劲的节骨眼上,侯老歪到了,他是牵着黑叫驴来的。
没曾想,还没等侯老歪讲话,这头黑叫驴倒先说了,它喊灰草驴的话,陈怀仁和侯老歪都听得一清二楚。
侯老歪虽头皮麻煞的,可还好,他心里似有准备,可陈怀仁不啊,猛不丁听到驴说人话,他真个人像是突然间得了瘟疫,浑身颤栗,不知所措。
侯老歪倒还沉稳,他见陈怀仁上下牙打架,咯嘣嘣咬得直响,赶紧过去安慰陈怀仁,陈怀仁好半天才缓过劲。
等他安静下来,侯老歪才把刚才发生的事跟陈怀仁一五一十述说一遍,本想套出点主意,可陈怀仁手里只是紧握着缰绳,满目无光,有点呆头呆脑的,给他的感觉就是六神无主的情态。
黑叫驴是咋说的呢,直到四五年后,陈怀仁还能一字不落的,绘声绘色将驴的原话复述出来:灰妞啊,咋不上啦啊,跟着他咱就到家哩。不过,如果不亲眼看到灰草驴一听到黑叫驴的话,猛地一探头,身子一斜歪,踉踉跄跄就往岸上爬,陈怀仁到死都不会承认。
当时,黑叫驴喊灰草驴的话是「灰妮啊」,他后来还有几次跟侯老歪鸡睁阖眼过。
只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黑叫驴对灰草驴说的,一定是「草妮啊」的。
眼见灰草驴一个纵身直奔陈怀仁而来,陈怀仁吓坏了,慌忙往右边撤身,好嘛,手握着缰绳没撒手,却缠住了他的腿,猛地一绊,由不得人,陈怀仁便一腚拍在地上,那个重啊,再加上丝毫没有防备,陈怀仁猛然间就觉得有把锉刀狠劲地挫了左腚一下子,又像一个铁锥子锥着。
“嗷、嗷、哎呦”,陈怀仁没命似得斜歪着身子鬼哭狼嚎起来,直到侯老歪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连拍好几下他的肩膀,他才缓过气来。
等他喘息一会,能稍微挪挪腚了,他就伸手去扒拉刚才锥他腚的地方,好嘛,还没抓挠几把湿泥块,一个青石橛子就露出了尖。
见有东西,侯老歪也撅着腚帮忙,好大功夫,扒拉出的那硕大坑里竟显现出并排着的两块青石墩。
只不过,一耸一卧,筋连着的部位并不平衡,对耸立这块来说是三分之二处,对卧着的那块呢则是三分之一处。
不过,两块石都很规整,无论是竖立,还是横卧,却都是高高耸立,威武雄厚,很能感召人。
侯老歪把头往前一探说,这上面还有字呢。陈怀仁跟私塾先生上过几天学堂,他认识字,青石板上字,他模模糊糊也能顺下,青石右面上刻有“两拱西东景……一泊碧玉绕村……香回序青草……雾仗千峰……”
青石有的还在土里,顶上的字有的不知刻得啥,有的是看不清。
左边的,它的上面也有字,不过也不明显,需仔细看才能看出点啥,侯老歪歪着身子瞅,没瞅出啥名堂,还是陈怀仁看出了一些字,刻有“玉砌瑶池……花容……闭户……忘穿楼……”。
陈怀仁虽然能顺点,但字面上是啥意思,他就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了,问侯老歪,侯老歪斗大的字也不识半筐,他便迎着陈怀仁疑惑的目光,头摇得像货郎鼓似的,即使嘣嘣嘣地响,也没响出子丑寅卯一二三来。
侯老歪说,你听到了。陈怀仁说,看到了。侯老歪说,我说的是驴。
陈怀仁说,这是青石,还有字哩。侯老歪嘿嘿一笑,问,还扒吗?
陈怀仁反问说,还扒啥?说着像是突然得到什么启示似的,便把露出半截的青石墩狠劲搊向河沿,抓起刚才搁下的枝条往河里一扔,右手抓起鱼篓子顺手就扔给了侯老歪,说,接着,你给我看会,我得赶紧把驴牵走,你看河里开始上鱼呢。
边指着运河水面边拔腿往家里走。眼看着黑叫驴缠磨着灰草驴并肩往庄里去,侯老歪紧赶几步,本想也一起回家,可看着俩驴的亲切劲,就把腰布绳朝陈怀仁一扔说,干脆你一块牵走吧。我在这再候会。
陈怀仁走了老远,侯老歪这才转过身,他不再理会青石上的字了,而是提着鱼篓往河里走,赤脚踩在河床上,细如面的细沙粒绿草牙似的从脚趾牙间冒出,如同正在河水里泡澡的泳者,一群鱼儿簇拥着,嘬食着,随着渐嘬渐失,心里感觉舒坦极了。
过了老大一会儿,侯老歪再往河道瞅时,就见一群鱼儿像有人追赶着似的,削尖头朝侯老歪站着的地方钻来,侯老歪赶忙将鱼篓往河水里横歪着,篓口往外,可这个当儿,正在横冲直闯的鱼儿突然看见眼前突兀出一条张着血盆大嘴的「大鲨鱼」,慌不择路,「轰」的一声炸营了,便四路逃蹿起来。
这样,被挤进鱼篓的也只是些十分可怜的小鱼小虾。就在侯老歪十分懊悔的当儿,陈怀仁跑回来了,他从侯老歪手里要过鱼篓,便往水里连揣了几下,再拿眼朝鱼篓里瞅瞅,止不住咂咂嘴,说,还不赖。
侯老歪更加懊恼,连叹几口气说,这还值当沾沾自喜,你要快来分把钟,就怕鱼篓子早就撑破了。
也许你跑得动静太大,一大群鱼都被你吓跑了。说着,侯老歪伸开双臂由胸前往外划喽,像真的要把鱼儿抱住似的。
陈怀仁睁大眼珠子,十分惊讶地说,真有这么多?侯老歪眼珠一瞪,河水这么深,有多少鱼还能盛不下?
他俩正一惊一乍比划着,突然随着「扑棱、扑棱」几声水响,侯老歪打眼望去,不远处的河水里溅起一排列水花,四五只像鸭子似的鸟儿钻出水面,嘴里都衔着一条摇摆晃荡蹦哒不起来的四眼鲤鱼,个顶个都有三四斤,十分肥硕,在鸟嘴里,更显得鲜活。
侯老歪和陈怀仁的眼都直了,正略一迟疑的当儿,鸟儿都像操练有序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奔他俩飞来,离老远,一个前冲,头昂,颈甩,嘴送,鱼儿进了篓里,在水里竖站着的鱼篓半个身子都渗进水里,一碰水,四眼鲤鱼一翻肚皮,白底透草的身子「吱」地一声扎进水里,半天不见踪影。
陈怀仁抬眼瞅瞅侯老歪,或信或疑地问,见到啥呢?
侯老歪也是一愣,心里猛然记起先前黑叫驴的搡嚷,吐口而问,俺的驴呢?
陈怀仁说,不是给你牵家去了吗。侯老歪略一沉思,把嘴凑到陈怀仁的耳朵上,神气兮兮地反问道,不会是河神吧?
陈怀仁伸手扶扶鱼篓,进而把头往侯老歪凑低着说,咱慢待不得哩。
侯老歪诺诺应着,抬起头,眼凝视着那片高岗,自言自语地说,河神啊,哇,河神庙!
应声响起,随即就见一只青蛙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啪得一声钻进河里,溅起一圈涟漪。
侯老歪看着瓦蓝瓦蓝的天,心一下亮堂了,就扑通一声跪在细沙里,对着河面连磕了三个头。
陈怀仁也赶忙跟着磕头,嫌不响,就转起身跑到河岸上,对着刚才扒拉出的青石墩又连磕了三个头,这回不光贼响,还磕出了火星,额头都出血呢,因为青石墩前的砂礓猴子忒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