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秀秀踉踉跄跄跑回家,刚进院就大叫:“爸,小分队集合,要到锦山胡同抄家!黄大爷的命恐怕不保了。”
我一听心头一颤,顾不得嚷秀秀最后那句丧门子的话,拔腿就往外跑,拐出小前门巷,刚进坛山路口,远远就瞅见锦山胡同挤挤喳喳站满了人。
我往扎堆的人墙里挤。一只手拽住了我——是晓娟!老黄的女儿。
我急切地问她:“你爸咋样?”
小娟「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抽泣地说:“爸……他……气死……了。”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走,咱回家!”
东攘西搡,费了好大劲,我俩总算挤到老黄家院前。
大门洞开,外面早已站了好几个个小勇士,我拽着晓娟提着胆上前。
“干嘛的?”一个小战士跨前一步用武装带指着我俩说。我用手抚下晓娟的头说:“他是黄家女儿……”
“那你是干嘛的?”
“我是老黄同事。”
“同事?老黄的,打眼一瞟也不是什么……这儿没有你的事,赶快滚蛋!”
说着,一扬武装带「啪」地就是一鞭。我赶紧用后背迎鞭,护着晓娟。
就在这会,一个小勇士从家院蹿出,站到大门中央,晓娟「啊」地一声瘫软在我的怀里,我转脸一看,可不是,这小子是晓娟的哥哥——黄解放。晓娟不堪刺激,昏厥过去。
我顾不得疼痛,背起晓娟就往外挤,耳朵里却炸营般听着黄解放的慷慨宣誓:“从现在起,我和这个腐朽的封建残余家庭划清界限,断绝任何关系!”
晓娟躺秀秀床上,秀秀妈用好大劲才把她从昏迷中掐醒。随后,喂了半碗姜汤,晓娟的脸才有点红润。
晓娟挣扎地从床上爬起来,呜咽地说:“我得回家,送俺爸一程!”
可刚到门口,就和急急跨进院门的秀秀撞个满怀。晓娟「哎呦」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秀秀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我:“一把火,都烧着了!”
我赶紧扶住晓娟,问秀秀:“烧啥了?谁点的?”
“还能是谁?!解放呗!是他带着人,把家里的大大小小旧东西都倒弄出来,放在院子里,一把火,烧得精光。”
我问:“那您黄大爷呢?”
秀秀说:“黄大爷被他们拽地上了,他的木大床投火里了。”
我急急问:“后来呢?”
秀秀抬起头,认真起来:“对了,听街坊讲,解放说床底埋有好东西。”
“那又咋样?”
“挖了呗!不过,好东西倒是没有,可一截木头块子……”
我整个身心掉进冰窟窿里,冻傻了!
前几天的一幕突兀垂下眼帘:那天,我进老黄家,没跌及喝茶,老黄就迫切地说:“家门不幸,我积攒的老古董看来保不住了。”
还没等我说,老黄握住我的手,把我领到了他的后院小屋。
满屋子的黄花梨、紫檀老式家具,弥漫着时淡时浓的馨香。
老黄没顾我的痴呆:“要不,你挑几件藏你那!”搁现在都是个顶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可那个年月谁敢啊,我惊诧地说不出话,老黄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俺俩走到一个两头翘的条案前,他抓住我的右手放到上面:“这可是实打实的水沉木啊!”
可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不过比先前触摸过的更显温润。
老黄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沉香生长极其缓慢,这块没有几千年恐怕长不成……更别说还是水沉。”
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香的,便把手使劲来回摩擦,果不其然,凑上鼻子,有一股清淡的、沁人心脾的幽香。
看我陶醉的神情,老黄自豪起来。随后,我俩便把那块水沉木深埋到大木床底……
老会,晓娟从我手臂站起,倾身抓住秀秀的肩膀:“我爸呢?”话没说完,就撞出了门。我从迷幻中惊醒,赶忙去追晓娟。
一路上,处处弥漫着透进人心的香味,左邻右舍都伸出头,不停地吸着鼻子,哪来的香,怎么从来没闻过……
赶进家,院子里空无一人,一堆木灰静静地堆在中央,黑黝黝,先前的生机和灵性一晃而光。
我瘫坐在床前,嚎啕大哭。要是那天答应老黄,水沉木至今仍会渗出淡淡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