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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立冬 之二 地始冻

作者:朱瑾洁 当前章节:4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第天天刚隆明,侯老歪跟他哥颜昭明和侯老歪一块去喊陈怀仁。

一夜里,陈怀仁心里也是装着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他干脆不睡了,就早早地起床。

侯老歪哥俩进屋的时候,陈怀仁刚从床头把汗褂抓起披上身,转身开门的功夫,侯老歪借着堂屋门一闪缝,他吱溜一声跨近陈怀仁眼前。

“哎呀!”吓得陈怀仁心里一颤,抬脸一看,见是侯老歪,“长多大,你就没有个正形!”

本想再喝斥侯老歪一番,侧身再瞅,颜昭明也已走进屋里,他只得把刚到喉咙的那句俏皮话又强行咽进肚里。

立马笑嘻嘻地说,想曹操曹操就到,哈哈哈,我正想找你俩呢。

随即,颜昭明有点疑惑地询问起陈怀仁说,昭亮已跟俺唠叨过了,你觉得是真的吗?

陈怀仁把头一昂,十分爽快地朗声道,这还有假,俺俩亲眼所见。

说着,一指已坐到八仙桌前的侯老歪说,你不信他,还能不信俺吗?

颜昭明说,既然你也这么说,这应该是真的了,看来河神娘娘真要造福我们了。

说着,他语调一转,扭头对弟弟昭亮及怀仁说,我们不能再等了,得赶紧行动,再迟疑的话,恐怕白白辜负了河神娘娘的一番好意。

说干就干,仨人如此这般那般合计了一番。不多时,就想到了一个既轻快又利落的好办法,那就是多喊几个人,到河里去候着捞东西。

主意一定分,三人便分头行动,侯老歪去了闸西,陈怀仁跑去闸东,昭明有号召力,便去了砖窑,他们去喊人去河沿。

没多会儿,侯老歪和陈怀仁人一前一后,陆陆续续叫醒了十几位身材敦实也有力出的小伙子。

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河沿,看看是否能从河道里捞些从上游漂来的木料。等他们刚刚到河沿,颜昭明带着十几个窑工也赶到了。

侯老歪昨晚回家,没顾及吃饭,就跑去跟哥哥颜昭明详详细细讲了他在河道里的奇遇。

颜昭明听闻,他满脸疑惑,心里不大相信弟弟所见,但凝视一会儿弟弟,昭亮亮晶晶的大眼又不像跟他在开玩笑。

看着弟弟满脸喜悦之情,颜昭明眼前顿时呈现老父亲的身影,他心中一喜,脸上顿时浮出笑容,朗声道,河神打爹起就恩赐于咱家,咱们也该给河神做点啥了,你在河滩给河神磕头是对的,但这也不是常法,咱得建河神娘娘庙,天天祭拜,方可凸显咱们虔诚之心。

侯老歪说,哥,东西都是现成的,除了砖瓦,可咱有砖瓦窑,河里啥都有。

前几天河道里还曾漂过去一段粗木头呢,远远望去足有十几公分粗。

当时我就想捞它,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这块木头有啥派场,犹豫半天就没下河。

不是侯老歪不想捞,侯老歪贼精啊,最主要的还是他见河水动静不小,他的脑子里已经掂量过了,水流这么急,闸板没关的话,木头在水流中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的劲头那还能小了,单单凭借自己微薄的力气,是无论如何也拿捏不住大木头在波涛汹涌的河水里所生成的那股蛮劲,如斗红眼的野牛,搞不好自己这百把斤也就交给它了,搞得木翻人亡,那也是很可能的事。

不一会儿,被喊的人陆续来到船闸,他们看到颜昭明和侯老歪弟俩候在闸的前怀那段河湾里,木头顺流而来,一旦被闸板挡住就会迂回到这片河湾,这时木头的惯性就消失殆尽,再捞它也就不会再费啥力气了。

陈怀仁纵身跳到了闸板上,宋培江站在河沿上,还有几个年岁小点的干脆也和他们哥俩一样,赤着脚丫子跳进了河里,守株待兔,擎等着河流里的木头兔子呢。

他们眼巴巴瞅着河道,都期盼着能有啥东西漂来。人诚河灵,果然,没多会,河里陆续漂来些木头。

由于河流湍急,再加上河道狭窄,这些木头门相互冲闯压挤着,像从蛮湖里放养刚赶回家的膘猪,一个个头插蜂窝似的都蛮横地往装有窄门的猪圈挤,势不可挡。

眼看形势严峻,如果不放下闸板的话,船闸极有可能会被冲垮,颜昭明晓得这些木头的蛮劲太大了,他便喊侯老歪赶紧上闸,和陈怀仁他们一起推绞车,落闸板,拦住激流,挡住木头。

等把那对沉重笨拙的闸门吊落下来,湍流断然消停,河床瞬间平静了许多,刚才还如同被扔进沸锅里的饺子蹦跳腾跃的木头,一下子就像是被镟后的芦花大公鸡,顿时温驯成了抱窝母鸡,没有星丝阳刚之气。

这些木头都是好木材,块头大,大部分都合拢粗,材质好,有三分之二以上是楠木,只几棵是洋槐。

一上午的时间,河北岸,捞上的楠木堆成垛,码高码高,像座小山。

颜昭明上岸取下挂在闸板上的旱烟袋,装满一窝子有点豆叶似的土黄色烟丝,吱吱地吧唧了几口,递给正在闸墩旁看热闹的老栗头,他微微一笑说,还是河神喜欢人,想啥来啥。

陈怀仁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咧着嘴说,要是再给咱捎来几箩筐青瓦,咱就更没有愁的呢。

老栗头说,你咋贪心不足啊,要是没有河神照应的话,我们就是烧十天半月的香、磕上一年的头也求不来呀。

陈怀仁连连应声道,是的,是的,要不她咋叫河神呢。边说便朝着头天挫割他的那两块青石墩方向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没忘祷告着,大恩大德的河神娘娘,吉祥永驻!慈爱尤佳!

这时还在河水站着的侯老歪惊叫了起来,你们快看,又有啥东西从河里漂来了。

可不是,众人不约而同打眼往西看,一个小船似的车架子正由西往东向这里漂浮着。

快看啊,栗大伯,快看啊,侯大哥,地平车里盛的是瓦片!

三四个后人张牙舞爪得连蹦带跳地咋呼着。老栗头揉揉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神,就扭头问陈怀仁,这是真的,你祷告显灵哩!

陈怀仁头一梗,大嘴裂歪得更加狂言乱语,可不是,河神娘娘赐福了,要啥啥来。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恬甜的笑容,仿佛自己就是河神娘娘的化身,是造物主的主宰,他整个人一下子就进入了神的世界。

有了木头,有了瓦,接下来他们就盘算着建造河神庙了。但建在何处,意见不大统一,有的说建在高坡,河神是侯迁闸的保护神,神在高处,站得高,看得远,有啥风吹水动,河神都会立马感应得到。

有的说,应该建在洼地,河神,河神,应该只有在河水显现神通的神才是河神,高坡管是管,可一旦不下雨,河水少了,河神遇不到水,咋还能显现神灵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争得脸红脖子粗,就连平日里说话干事十分潦练的老栗头,也不知将庙建在何处。

洪水退了,十几天的时间,等河滩地凄凉差不多了,闸上的人又开始到河滩地忙碌着。

傍晚的时分,已乌燥了一天的天气开始变得清凉起来,庄里人又陆续从家里往河滩地赶。

这时候,闸上人很容易辨别出谁是闸上最勤快的人,不用说,去闸上那片河滩地最早,而回家里最迟的肯定是那个无冬历夏都顶着一顶无沿毡帽的老栗头。

有时候,天上黑影许久,屋里相继都点上油灯,吃完晚饭的人陆续走到村东头那棵硕大的槐树下,云山雾罩开始侃大山的过程中,老栗头才衔着他那个老榆树疙瘩烟头,肩上扛着锄头,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往家里走,一句话没有,只是吧唧吧唧啜吸着烟袋,即使有人给他说话,他也是嘿嘿一笑,也不反问人家个啥,黝黑的面孔朝着染上灰黑的泥土,两颗灼灼有神的眼珠叽里咕噜转悠着,恰是竖立在高塔之上的指路灯,噗噗闪烁着将河床上漆黑的夜幕撕扯开一道缝隙,把河道里一艘艘正在航行的船儿吞噬了。

通往闸东那座窑洞偏僻的泥路上,一前一后走着两拨人,前面并排走着的是刚才侯老歪在快要挨庄的泥路上截住的老栗头,后面紧跟其后的是陈怀仁和赵治淮。

在快到窑洞时,他们都放慢了脚步,走近了,老栗头一扯侯老歪,随手就把锄头从肩膀头放到地上,意思是让侯老歪停下来,他想要亲自前去探问。

没曾想,侯老歪并没理会老栗头的心意,而对于侯老歪来说,你老栗头老人家可并不是亲自要来的,而是在半道上被他们截来的。

当时,根本没有商量的空隙。当时,老栗头心里或多或少还埋怨后人的不敬,可走着走着,气没有了,反倒打心眼里对侯老歪充满着赞许,人家好歹还是个后生,可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竟全是为着闸上人打算,这最起码难能可贵,精神可嘉。

侯老歪拔脚刚想进窑洞,可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听忽的一声从窑洞里刮出一股阴风来,侯老歪被风一刮,身子一颤,从脸凉到脚,冰嗖嗖的,愈显窑洞的凄凉。

侯老歪撤身迟疑的当儿,陈怀仁从后面撵了上来,用肩膀扛了侯老歪一下问,老仙人没在里面?

侯老歪余凉未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陈怀仁,你咋知道的?

陈怀仁说,我哪知道。侯老歪刚想再反驳他一句,还没张嘴,就听里面传出一句话来,栗娃子,赵二蛋,你俩带着两个喜娃崽回去吧,里面清冷,喜娃啊受不了,就别进来哩,不就是修庙这件事吗,让他俩去闸西学堂去找张学究,至于塑像的事啊,河边那眼古井不是显现了吗。

你们走吧,记住啊,落成,是要行大礼的。一边说一边就唱开拉魂腔,西边的朱娃就要回家了,侯迁闸忙忙碌碌,敲起我那铿锵有力的锤,砰砰雕琢着我的心,娘亲啊,娘亲,咱回家……

窑洞的事,侯老歪也曾听闸上老人们啦过,可都是只星半点的,所说的人都想尽可能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清晰,虽然听的时候给人某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自相矛盾,但他们都坚信这种事一定存在。

那天,侯老歪斜歪在古井旁,他迷迷糊糊的,也就一支烟的功夫,他影影约约感觉爹颜毅天来看他了,爷俩还交谈了好久,拉呱中,爹颜毅天就啦到窑洞的事,他说,那年要不是跟你广军大爷上窑洞去,哪能想到咱这侯迁闸还有黏土,建砖瓦窑的事更别指望了,好在天地造化,浑然天成。

侯老歪一听爹啦到窑洞时,他的脸上顿然露出些许惶恐和虔诚。

颜毅天感觉更有说不完的话需要给侯老歪讲。他说,那还得从多少年前说起,当时的光景,你也就三四岁,也许不曾记事吧。侯老歪听罢连连点头,不记得,不记得。

爹颜毅天接着说,有一天,你娘做好饭,等了好半天,还不见到河里撒鱼的我回来,你却吵嚷着说饿,急等着要吃饭。

可我们家有个规矩,也就是,饭做好了,得先让从外面干活收工回来辈分大的先动筷,等他们象征似的先夹棒菜,卷块煎饼,嚼口,喝口汤,其他的人这才能吃。

即便是小孩嚷着哭着说饿,那也不行,小孩从小不能娇,更不能惯。

眼瞅着你裂齿着嘴要哭,你娘就走过来,拉着你的小手说,娃儿乖,走,娘带你,到河里去喊你大来吃饭,等你大动了筷,剩下的都给亮亮吃,乖,亮亮乖。

你娘边说边拉着你的小手就出了家门。你娘俩直奔河沿而去。

这个季节,田地里的庄稼已长过地皮尺,绿茸茸的,煞是青翠,路边不时呈现一墩墩争奇斗艳的花儿,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朵儿完全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蕾正羞答答地跟蝴蝶儿窃窃私语,在微风的吹拂中摇曳多姿,煞是好看,引得你伸出好奇的小手,一会儿摘这朵,一会儿薅那棵,花丛里的蚂蚱随着连根拔起的花梗也一蹦多高,跃得老远,逗得你张开双手,欢呼着追逐,娘俩在河滩地里欢欢喜喜,乐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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