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班不到二十分钟，我就被告知，去参加全镇机关干部誓师大会。
走在路上，还纳闷，在这不足两万人的弹丸小镇，竟还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真的值得誓死如归：“李辉，你说誓师能誓个啥？”
“还能誓个啥，乡镇一星期七天，得开六天会，剩下的那天，不是镇长，就是书记到区里开会去了，没有会了，可也不能闲着，得下村，去准备累累总总的档案资料，以便应付得了随时都能来的诸如计划生育等等各种不打招呼似的检查，镇机关干部一到星期天都是连轴转，365天得有360天迎接检查，如果不开会布置，我们一窝蜂下去，也许把计生弄成社会治安呢。
前几天，我听俺叔说，他那个管区的一个干事，就因为被省检查组询问政策法规知晓程度，答非所问，等信息反馈后，镇里雷厉风行，立马扣发全年工资，本来今年的工资才发三个月，现已到年底。
也就是说，九个月工资没指望外，还得往外吐三个月的工资，直把七尺男儿惊得哭了半天，关键是应交的工资没着落，下班回家，只差没上吊的份。”
李辉虽和我一同毕业，因其叔在乡镇干，常听叔叔灌输基层干部的艰辛，比我老道多了。
“李辉，今天的誓师会，该不会什么检查吧，咱刚上班，应该不会派我们去应付吧？”
“美的你，真的要是检查，老婆孩子一起上，全体机关干部都会被分组的，到村的到村，跟踪的跟踪，把路口的把路口，一步到位。
人人肩上有担子，这叫责任到人，落实到人，奖惩到人。想没事，逃脱责任，门都没有。”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想我们虽是大专生，可毕竟毕业两年了，所学的基本上忘了，就是没忘，在现在，应付检查也用不上啊，我们没有实践经验，假如被派上阵，因检查不好而扣发工资，那才亏呢。”
开学那阵，正是家里最困难时候，我是举债才读完大专，毕业那会儿，又赶上不包分配，没人没钱，工作一直拖了两年，最终好歹托了一个远房亲戚，才到镇里干了临时工，每月350元。
临上班前，俺的那位亲戚告诫我，每月350元，虽然不能按月及时兑现，可毕竟是镇机关单位，你像咱区的哪个企业能拿这么多钱，不都是放长假，一年能拿300元，算是不错的了。
“李辉，我好怕，万一不好，不光扣工资，刚上班，要被开除了，那我今后怎能抬头，你好歹还有你叔照应呢。”
“看你说的，想哪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的誓师会还不知是啥球事呢，放心吧，全镇又不是光咱。”
誓师会开了三个小时，在会开了个把小时，我才听明白誓师会誓师的内容：百日会战，齐心协力上500万元的水泥项目，每人集资最少5000元。
一听往外拿钱，我脑袋轰地一声，懵了。后面的二个小时，光看着领导噶咂嘴，就是听不清他咋胡的啥？
临到最后，刘镇长突然一嗓子，猛不丁把我一下子推进了万丈深渊：凡是不交集资的，屎壳郎推车子，一律滚蛋！我惊呆了，要不是李辉叫我，我还不知散会呢。
誓师会后，镇各站所又开动员会。我所在的经管站便召集我们全站十位同志开会。
会上没有了激情万丈，也没有了豪言壮语。有的只是出奇的静，最后，还是站长打破沉默：“同志们，各显神通吧，放假七天，找钱！七天后，我们都能上班。”
老站长说不下去了，向外甩了甩手，下意识地告诉我们可以回家了。
我迟疑地看了看老站长，两颗浑浊的泪水分明在他眼里闪烁。
镇里对交不上来的按自动离岗论。及时上缴的，及时兑现奖励。
能集到两万元，一步到位，直接给落实事业编，享受镇长助理待遇；
假如能集到三万元，下步组织考察时，作为后备干部，及时推荐提拔重用。
没到下班时间，我就回了家，到了家，没顾得回答父亲疑惑的目光，便迫不及地说：“大，咱家还有多少钱？”
“上班了，还要钱干什么？你上学，借你二姑三千，你舅五千，你叔二千，你姨二千，你娘有病，借你姨一千多，你姑五百多，都还没还呢，现又到你妹交学费了，上个初中，就得五百多，还指望你发工资给交呢。
现粮食又不值钱，除去化肥、农药、种子、耕耙地钱，不舍，就是好的，要是没有这几只山羊，一年到头卖几个羊羔子，油盐酱醋钱还不知从哪来呢。不年不节的，你突然要钱干吗？”
“镇里要投资500万元建水泥厂，每个人最少五千元。如果多集的话，可以解决事业编！一年后，双份返还。”
“有这等好事，一个子明年给两个。真的话，能够当官的拿的。再说，娃，咱要编能吃，只要工资能月月发，咱就不要再求啥，人心没止境。你娘这几天病又重了，可现在还拖着……”父亲满脸的无奈。
家里没指望了，我便骑着车向舅舅家赶去，想征求一下舅舅的意见，随便看能不能从他那借点。
从俺家到舅舅家有三十多里路，要在平时，舅舅那的路比俺那山路好走多了，可昨天下了一场雨夹雪，到下午，受西北风的影响，雪还没迭及融化的，就直接结成冰嘎啦雪了，车毂轮歪歪斜斜轧在冰雪上，稍不小心，车轮就直打滑，再一扭车把的话，整个儿车子就顿时失去平衡，倏然倒地，把我抛出老远，我费了好大劲，总算爬了起来，不敢骑了。
看看四周灰蒙蒙一片，猛想到父亲的一番唠叨，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有好几次，我真想折回头回去，可转念想想刚上半天班，何况因上学还欠着一屁股的债，急需交学费的妹妹和因钱而延误治病的母亲，还都在急等着钱啊，我得挣钱，我得保住饭碗，哪怕是丁点希望。
更何况，那还有事业编的昭示。再者，镇长不是说了吗，一个星期，500万元的水泥项目不破土动工，他就向区里呈辞职报告，并许下诺言，他不干镇长之前，得让所有交不上钱的丢掉吃饭的饭碗。
过去大锅饭的体制已经打破，实行聘任制，你是能人就聘你，不是，只好对不住，让能者上。
竞争吗，本来就是残酷的。想到镇长的慷慨陈词，我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只能硬着头皮往舅舅家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