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柱和向修远的这个师担负着攻击下碣隅里机场、切断下碣隅里与柳潭里相互间联系的重任,吴铁锤欧阳云逸的前卫营首当其冲,将率先发起向下碣隅里机场的进攻。
全营600多号人于是往山下运动。
山脚下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这个开阔地从东面与东北面的大山脚下一直向西南方向延伸,下碣隅里机场就处于这块开阔地上。
据侦察到的情况,机场的外围围着一圈铁丝网,铁丝网内就是飞机跑道,跑道的中间和两头都堆放着空运而来的物资,弹药、油料、食品一垛一垛的,应有尽有。
吴铁锤让李大个向各连长传令,只要过了铁丝网,战斗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雪还在下着,一团团一簇簇扑打在人们的的身上脸上,每个人都是双眼迷蒙,口鼻难开。
但是这一层白色的铠甲也使他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反而便于部队夜幕中的隐蔽行动。
吴铁锤索性脱下了他的翻毛皮大衣递给李大个,只把狗皮帽子戴在头上。
李大个说他不冷,他也走得浑身冒汗呢。
吴铁锤说你当是给你穿呢?抱着,又厚又重的,冲锋的时候碍事。
你就抱着它,跟我腚后,美国佬的子弹找不到你。
李大个就抱着吴铁锤厚重的大衣跟在后面,肩膀上挎着缴获的“八粒快”。
他的旁边紧挨着上海人陈阿毛。
陈阿毛身背卡宾枪,肩挎冲锋号,手拎雕花云龙纹檀木匣铜锣。
陈阿毛走起路来十分小心,生怕摔了手里的锣。
欧阳云逸紧随其后,大雪封眼,他要不时地摘下眼镜,在黑暗中摸索着抹去镜片上的雪花。
南方和西北方向的夜空中传过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隆隆声响,机枪的哒哒声即便是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也能够隐隐约约分辨出来,那是兄弟部队在攻打古土里和柳潭里的美军阵地。
可是他们眼下的下碣隅里机场与远处的下碣隅里村庄还是一片沉寂,仿佛是一个世外的桃源躲藏在漫天飞雪之中。
部队已在平坦的地面上走了很长时间了,依然还在向前运动着,吴铁锤感觉到差不多已经走在跑道上,但是四野里仍然一片寂静,看起来敌人还没有发现他们。
在李大个后来的印象中,这个过程非常漫长,一小时,一天,甚至是一年,他觉得他们就这样悄悄地行进着,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好像是永远也没有尽头。
但是预料中的铁丝网却一直没有出现。
找不到铁丝网,意味着部队失去了大致的方向,几个连的通信员先后摸过来报告情况,请示营部应该怎么办。
吴铁锤不管三七二十一,心想反正就是这个地方,有铁丝网也好,没有铁丝网也好,碰到敌人就打,遇着东西就搬,要是真的没有铁丝网,来回扛东西岂不是更方便嘛!所以他要几个连队的通信员赶紧回去告诉他们的连长指导员,不要停,走,往前走;摸,往上摸,接上火为止,搞到东西算数。
话音未落,夜空中当当就是两下清脆的响声,以吴铁锤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迫击炮弹出膛的声音。
未及他反应过来,头顶上嘭嘭两声闷响,一片惨白的亮光骤然暴起,恰如白昼——漫天的雪花、移动的部队,大地、山岗,一切尽在眼前。
两发迫击炮照明弹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大地上一片银白。
借着照明弹的亮光看出去,平坦的前方坐落着一个个好像是房屋的物体,间隔有致,都覆盖着若隐若现的积雪。
在这些物体的前面横亘着一道长长的暗影,那就是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铁丝网就在前面,隐蔽接敌!”
吴铁锤下达了他的第一个战斗命令。
在吴铁锤的想象中,一座一座的白色物体不是弹药就是整齐码放着的罐头箱子,要不就是美国佬睡觉的房子,反正里面有东西,端掉它再说。
他高高举着二的驳壳枪就像是一棵不倒的消息树,指引着战士们前进的方向。
部队加快了运动的步伐,都是一路小跑着奔向百米开外的铁丝网围栏。
突然间一片隆隆的马达声轰然而响,无数道光柱也同时射出,在漆黑的夜幕中就像是一只只怪异的鬼眼睁张开来。
与此同时,那些覆盖着积雪类似于房屋的东西竟然移动起来,隆隆的马达声掩盖了几百双脚板踩踏积雪的动静,也淹没了风雪的呼号。
“坦克!卧倒!”营连指挥员们同时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所在,指挥部队趴卧在冰冻的大地上。
话音未落,坦克上面的机枪及其周围掩体内的轻重武器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爆炸般响了起来,犹如山崩地裂,狂风呼啸,把部队压制在雪地和沟坡路坎下面。
吴铁锤现在知道了,那些披着白雪的物体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房屋或者罐头箱子,它们是敌人的坦克。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起,坦克的鬼眼在夜幕中闪烁。
几百人都趴在雪地上,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吴铁锤焦急万分。
本来是想偷袭,冷不防搞他一家伙,没成想对方早有准备,部队暴露了。
撤回去肯定不行,硬打要吃亏,怎么办?吴铁锤利用不断升起的照明弹和欧阳云逸碰了下头,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变偷袭为强攻,说什么也要把下碣隅里机场拿下来。
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
吴铁锤和欧阳云逸都深深知道肩膀上的份量,他们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从此将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改变他及其家庭的一辈子。
但是他们是军人,中国的军人,他们别无选择。
“信号弹!”李大个眼尖,首先发现了身后山头上冉冉而起的两颗红色信号弹,这是师前进指挥所向下碣隅里机场发动攻击的预约信号。
两颗红色的信号弹一起,意味着攻打下碣隅里飞机场的两个加强营要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吴铁锤不敢怠慢,一扭头冲陈阿毛喝道:“吹号,冲!”上海人陈阿毛一跃而起,擎起军号就吹。
号嘴凉如冰块,像一块强有力的磁铁一下子粘附在他的的嘴唇上。
清脆的号音激昂而又凄厉,鼓舞着战士们从他们的隐蔽之地爬起来向前冲锋。
在陈阿毛营部号声的带动下,几个连队的号手也同时吹响了他们前进的号音,营、连部的军号交织在一起,抑扬顿挫,高亢激昂。
几百人的部队伴随着激越的号声呐喊着、奔跑着,他们的枪口喷吐着火焰。
坦克的大灯光束在奔跑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一串串红的绿的黄的曳光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道道、一束束色彩斑斓的雪雾。
坦克上的火炮也咣咣地打开了,红光一闪,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暗中的坦克炮弹有的打得很近,有的飞得很远,远远近近的土石纷纷迸裂,雪花飞溅。
中弹的战士们一片片倒在雪地上。
“坦克!注意敌人坦克!”欧阳云逸在后面大喊。
美国人的火力优势显然占据了上风,部队成片倒在了铁丝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