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雪冷的1081高地上银装素裹,一片冰封雪冻的景象。
大雪遮盖了一切,散兵坑、堑壕、堑壕里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包裹着,欧阳云逸和他最后的部队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磨难。
刀削斧砍一样的寒风从阵地上掠过,刺穿了战士们单薄的衣裤,使他们饥寒交迫的身体慢慢变得麻木,变得僵硬。
部队都蹲在堑壕里,蹲在深深的雪窝子中,他们的头上雪花席卷,狂风飞舞,漆黑如墨般的苍穹笼罩着冰冻的大地。
没有一个人要求下山,没有一个人要去躲避冰雪寒风,他们都在等待着美国人的到来。
极度的严寒摧残着大家的身体和意志,更折磨着他们饥饿的神经。
零下40多度的严寒下,部队没有一点可以果腹可以提供热量的食物,饥饿和寒冷把他们推到了承受力的极致。
欧阳云逸想要部队站起来活动活动,哪怕是蹦一蹦跳一跳也好,不然美国人到来的时候就动不了了,就不能战斗了。
欧阳云逸对部队下着命令:“都……起来,活……动……活动。”
堑壕里的人都站立起来,他们按着欧阳云逸的要求来蹦、来跳。
但是每个人都没有力气了,他们蹦不动、也跳不动了,他们站了一会,又都抱着枪蹲了下去,他们觉得这样还能躲避一些寒风,还要暖和一些。
“都找……找吃的东……西,看看还……有没……有。”
欧阳云逸僵硬的喊声在凄厉的风雪中回荡着,一瞬间就飘散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士们缓慢而又机械的摸索着自己的挎包、口袋,他们翻找过无数次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上不可能再有任何吃的东西。
但是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机械般的摸索,教导员既然下达了命令要他们找,他们就要再找一遍。
不少人一边摸索着自己的挎包,一边抓起身边的积雪往嘴里送,吞咽积雪也能让他们饥饿的神经得到暂时的满足。
欧阳云逸也再一次翻了翻自己的帆布挎包。
挎包里装着他的洗脸毛巾,牙刷,牙膏,本子笔,喝水的缸子,还有一个手绢包裹着的包包,那是鸭绿江中国一侧的江土,是他过江的时候带上的。
当时老王头牵着“大清花”那些骡子在江边上撒尿以作标记,吴铁锤和全营800人的官兵也在江边上撒尿,他们用这个特殊的行为跟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乡和亲人告别。
欧阳云逸没有尿,他就取了这包江土。
虽然撒尿和取土的内容并不一样,但是欧阳云逸觉得它们的象征意义是一样——找到回家的路。
挎包里没有任何可以充饥或是能够提供热量的食物,欧阳云逸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冻僵了的手还是在里面摸索着,他摸索了半天,最后拿出了那管牙膏。
牙膏还有大半管,欧阳云逸一直用的很仔细。
欧阳云逸有一个习惯,不吃饭喝水可以,不刷牙洗脸不行,从国内、从上海带来的牙膏在他是一种十分珍贵的东西,现在他把这个牙膏拿了出来。
欧阳云逸的手上戴着蓝晓萍所织的毛线手套,这个手套在风和日丽的时候还暖和,可是它抵挡不住眼下刀子般的寒风,欧阳云逸的手指头已经完全僵硬了,他不得不用牙齿咬掉牙膏上面的盖子。
牙膏也冻住了,好不容易挤出了一截,欧阳云逸把这一截牙膏吃进了嘴里。
牙膏已经有些干硬,但并没有完全冻结,欧阳云逸慢慢咬嚼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充满了他的口腔。
他把这管牙膏递给身旁的陈阿毛,陈阿毛咬了一截,然后又把它传给了下面的战士。
一个传一个,欧阳云逸的半管牙膏没传多远就被大家吃光了,每个人都吧嗒着嘴巴,每个人的嘴巴里都散发着浓重的辛辣的味道。
陈阿毛的怀里抱着那个雕花云龙纹的檀木匣铜锣,匣子上包裹着破破烂烂的毯子。
浑身麻木的陈阿毛没有把那个毯子拿下来包着自己的头或是肩膀,他怕冻坏了这面锣,如果锣冻坏了就无法指挥战斗,所以那个破破烂烂的毯子一直包裹在檀木匣子上面,他再紧紧地抱在怀中。
老王头没有要欧阳云逸的牙膏,老王头想着山下的“大清花”。
“大清花”驮着的弹药箱子都搬到了阵地上,它现在孑然一身,被老王头拴在背风的山凹中,身边放着老王头为它精心准备的干草。
老王头蹲在堑壕之中,看着极度饥饿寒冷的部队在风雪中煎熬,看着大家在黑暗中慢慢传递着欧阳云逸的半截牙膏,老王头的心里震颤着,好像一股一股风雪的巨浪拍打着他的胸膛。
他觉得这个法子不行,部队很快就会冻僵,冻僵了就不能战斗,美国鬼子上来就开不了枪,也扔不了手榴弹了。
山下面黑漆漆的,除了风雪的呼啸之外没有其它的动静,但是老王头知道美国鬼子早晚要来,而且说不定随时都可能上来。
老王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尽管他的烟袋锅子空空的,一点烟叶也没有,但他还是习惯性的磕了磕。
老王头摸索到欧阳云逸跟前,一样颤抖着嗓门说:“我去搞点吃的,教导员,我去搞点吃的。”
欧阳云逸惊诧地抬起头:“哪有……东西?你怎么……搞?”
“我有办法,你们等着,我有……办法。”
欧阳云逸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老王头佝偻着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雪下得好像小了些,但是刺骨的寒风却更加猛烈。
欧阳云逸害怕部队睡着了,他知道在这样严寒的夜晚一旦睡着就再也起不来了,他喊叫着,要大家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或者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战士们艰难地站起来了,他们立在刀子般的寒风中,三五个人抱在了一起。
欧阳云逸竭尽了气力喊道:“坚持……同志们,坚持住,我们要像钢钉一样钉在这个阵地上,决不让美国鬼子从山下跑掉!坚持啊,同志们,老王头去搞吃的东西,天就要亮了……”
欧阳云逸大声的喊叫着,他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在每一个战士的耳边,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寒风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家相互抱了一会又重新蹲在堑壕之中,毕竟堑壕里面的寒风要比外面小一些,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得紧紧的,似乎都觉得这样能够给他们带来些许的温暖。
陈阿毛紧紧挤在欧阳云逸的身旁,身下压着包裹着破烂毯子的檀木匣子铜锣。
暗黑中的脸上是一片神往的表情:“说来说去还是我们江南好,没有这么……冷。”
欧阳云逸抱着他的肩膀说:“打走了美国……鬼子就……回去,回到我们的……江南。我们……江南,油菜黄,稻花香,八月桂花遍地开。”
他们的目光极力望向前方的黑暗,透过寒风呼啸雪花飞舞的黑漆漆的夜幕,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江南,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黄得耀眼,沉甸甸的稻谷压弯了枝头,而桂花的芬芳漫天弥漫着,从他们山清水秀的江南一直飘散到脚下的长津湖畔,飘到了他们的身旁。
他们都张大了鼻孔和嘴巴,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
陆战队排起了长长的队列,他们一路路一队队从1081高地的下面通过,每个人都把并拢的手指放在钢盔或是兜头大衣的帽檐上,向沉睡在山头上的中国人,向他们的对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