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说了三次之后,冯盎声音越来越高,气势越来越足。
他看着那个朝着自己缓缓走来的少年,老迈的腰肢也有些酸痛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夜总是感觉半夜会醒来,尤其是背上会酸痛。
那少年不紧不慢,不徐不疾。刹那间,冯盎脑子里蹦出来四个字:后生可畏。
秦逸并没有给冯盎下马威的意思,他只是想要看看这个岭南王的精气神,很明显,冯盎今日带着一百来人,都是他的心腹,在冯盎的身旁,有一个几乎已经站不起来的,就是他的大儿子。
而另外一个面容姣好,目光有神的男子,就是冯盎的二儿子了。
“冯国柱,无需多礼。”
秦逸是个少年不假,这一刻的秦逸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代表的也不是大唐的侯爷,他是李二的使者,是李二的尚方宝剑,是李二手里最锋利的刀子。
“呵呵,都说冯国柱在岭南之地,德行高尚,治理有方,今日一看,名不虚传啊。”
冯盎抬起头,迎着阳光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面闪过了很多词,但他觉得人世间的语言是无法形容这个乐天侯的。
不愧是大唐最年轻的侯爷,不愧是能让陛下宁愿食言也要封赐之人。
“乐天侯一表人才,威严如风,乃是无双国士,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啊。”
秦逸点点头,“冯国过奖了,岭南这地方好啊,以前总是听人说乐不思蜀乐不思蜀,现在想想,竟然还是有道理的。”
“水产丰富,民富官强,有天堑环绕,更背靠大海,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啊。”
一听秦逸的话,冯盎立马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这也是秦逸第一次用正儿八经的官方方式来嘲讽,不论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官员们之间的嘲讽总是不着边际,但又充满了强烈的暗示意味。
“不敢不敢,侯爷不知,冯盎其实很想念长安啊,只是年老体衰,实在是不堪长途跋涉啊。”
冯盎在表忠心,乐不思蜀这样的话都从对方口中说出来了,可见大唐陛下对于他的行为是颇有微词的。
赶紧表忠心。
冯盎有实力造反吗?
有!
但他是那种造反的人吗?
不是!
原因很简单,睿智的人在做事的时候总是会计算得失比例。
造反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岭南经过了七八年的发展,现在的百姓安居乐业,谁没事要跟你去造反?
任何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现在是大唐的天下,冯国柱是一方大员不假,官场中也知道,你冯盎还没有接受当今陛下的封赐了。
秦逸的出现,就是让冯盎表态。
冯盎表露衷心之后,直接表明,我不是不去长安,而是长途跋涉,我这一把身子骨确实不行。
秦逸也不反驳,“那可不行啊,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人,都应该长命百岁,冯国柱那些年平定岭南叛乱,可以说给了岭南百姓一方庇佑,这才有了今日局面。”
“陛下也常说啊,若是有人想要让冯国柱死,那得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冯盎心里就差那么一点点窗户纸想要捅破,秦逸现在就给他直接捅了。
李二当然没有说过这话,但天高皇帝远,你没说,不代表我不能让你说。
反正嘴巴长在秦逸的脸上。
“陛下……陛下……”
冯盎的身体抖动了起来。
当今陛下给了台阶, 他就得下,就算是老寒腿也得往下下!
“冯国柱,今日我带着人刚刚来到岭南,一路劳顿,大船靠岸,先行歇息吧。”
冯盎一愣,你过来不就是为了我一句话么?
到了节骨眼了,你不急了?
这个年轻人不按套路来啊。
明明方才情绪已经有了,氛围也有了,陛下如此看重的大臣面对陛下的肺腑之言,就差一句话了,你不让我说出口?
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
这就是乐天侯秦逸的手段?
……
两万士兵在岭南扎营,按照秦逸提供的岭南注意事项守则里面的规矩来,众人发现,所谓的南方潮湿的问题,极为容易解决。
一听说大唐官军来了,百姓们一个个跑过来围观,大老远看着军营的阵仗,不敢靠近。
终于有一两个百姓鼓起勇气,肩膀上扛着麻袋,目光之中充满了兴奋,朝着军营一路小跑了过来。
张仲坚有些紧张,刚刚到达岭南,这些百姓是要干嘛?
他们不会是来抢劫的吧?
如若他们真的是来挑事的,要不要动手?
手里的刀此刻变得万分沉重,若是提刀杀人,侯爷的计划怎么办?
不能因小失大。
可万一对方有恶意,平白无故折损人手该如何是好?
不可一世的虬髯客,现在也紧张了起来。
就在张仲坚微微紧张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串奇怪的话语。
那话语是大唐官话,就是有些不熟练,生硬至极。
大概意思是:军爷,你们来岭南,我们这些穷人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家宗族里面杀了三头猪,送来给军爷们享用。
张仲坚懵了。
这人过来是送吃的?
竹叶青去跟着侯爷了,张仲坚负责带兵,而黑齿常呢,则是在一旁捂着嘴头像,尤其是看到张仲坚那紧张兮兮的神色。
“呵呵,也不能白拿不能白拿。”
张仲坚心里想着,就丢过去碎银子,虽然碎银子和猪肉的价格并不匹配,一头猪也不止这点,但岸边的那些百姓一个个仿佛看到了商机一般。
一个个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他们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海产,乌龟和鱼都还好说,什么蟒蛇,什么乌鸦,还有巨大的老鼠……
张仲坚在秦逸那儿听到过岭南人什么都吃的话,以前他不信,那是他没有见过,更没有经历过毒打。
现在他信了。
可最难受的不是接受这些东西,而是钱的问题。
一开始你接受也就罢了,所有人都会过来送东西,毕竟冯盎治理下,乡绅一类的蓬勃发展,百姓也得到了喘息,真的不错。
但错在张仲坚掏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