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远,风晚白马鸣。
残阳如血,给天地间,笼罩上一层血色。
一人一骑,自西而来。
奔腾的马蹄,踏碎了落日余晖,却踏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王伦一袭白衣,拎着一个大大的酒壶,纵马驰骋在夕阳下。
打蒋门神,怎么能没有酒?
王伦提起酒壶,大口喝酒。
一口又一口,这一口,喝呛了。
王伦大声地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
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酒壶空了,王伦扯开嗓门,胡乱唱着歌。
“取一杯天上的水,照着明月人世间晃呀晃,爱恨不过是一瞬间,红尘里飘摇……”
阳谷城外的大道上,只有王伦一人一骑。
茫茫尘世,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天边那一轮残阳。
千里旷野,寒风渐起。
王伦的衣袖,在风中飘舞。
千仞长空,都被这血色夕阳沾染了肃杀一片。
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孤独,却又偏偏带着一种汹涌磅礴的杀气。
王伦也是一样,一身胜雪白衣,眼神中写满了杀意,手中却空无一物。
今天,不用带龙胆亮银枪!带上酒,就够了!
王伦一直在往前走,尽管走得很慢,可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王伦知道自己此行要去何方,他要去阳谷城东最繁华的市集,快活林。
王伦缓缓抬头望去,他已经看见了快活林层层叠叠的轮廓。
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阳谷县城不大,快活林作为城东最繁华的市集,自然也不大,只有四五十户店家。
天下有很多种这样的小市集,几乎每一个市集都是王伦眼前的模样。
风中摇摆的酒招子,廉价简陋的货物,略带狡黠的店家。
快活林唯一不同的是,市集里所有的店家,都得看蒋门神脸色做事。
蒋门神借着自己「阳谷十狼」的名号,按天收取保护费。
不交保护费,砸你铺面没商量。
王伦慢慢走进快活林,市集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边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被王伦的脚步声惊起,抬了抬头,又无力地垂下。
似乎除了这条黄狗,没人注意到王伦。
王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一阵风吹过,街道旁的一块酒招子,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酒招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河阳风月”。
王伦转过头来看这家酒楼,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着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就是这了!
王伦抬脚,迈步走进酒楼。
放眼望去,左侧墙壁挂着肉案、砧头等厨具,右侧墙壁是蒸馒头烧柴的厨灶。
大堂里面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
柜台中间,坐着一个年纪三十来岁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长得如何?
眉横翠岫,眼露秋波。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轻舒嫩玉。
总之一句话,够浪!
王伦瞟了几眼小娘子,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还未开口,王伦瞥见一位坦露胸膛,身材魁梧的大汉,握着一把菜刀,正在切牛肉。
大汉一身紫肉横铺,几道青筋暴起。黄髯斜卷,唇边几阵风生;怪眼圆睁,眉下一双星闪。
王伦暗自想道,这握刀切肉的大汉,肯定就是蒋门神了。
一把刀,斜斜握在蒋门神手中。
漆黑的刀,黝黑的手。
他的手,好像已经跟刀融为一体,隐没在残阳余晖映照不到的黑暗中。
阳谷城中,不知道这把刀的,不多。
不知道蒋门神这个人的,也不多。
最近,蒋门神从金眼彪施恩手里,抢走了快活林,在阳谷地面更是声名大噪!
蒋门神,放不下手中的刀。
别人,不容蒋门神放下这把刀。
放下这把刀,就代表着他生命的结束。
小娘子扭着纤腰,慢慢走到王伦身边。
小娘子一边用衣袖擦拭着桌面上的油腻,一边用软绵绵的嗓音说道:“这位公子,咱家新添了几样拿手好菜,也备着竹叶青、女儿红各色美酒,昨天张猎户才送来几只兔子,正好给您炒了下酒!”
王伦大刺刺说道:“来三斤好酒,再来三斤牛肉!”
“好好好!公子稍等!”
小娘子转身想走,不料,王伦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王伦轻声道:“老板娘,我的牛肉,你得给我亲自切。你切一片,我吃一片。如果你肯喂我吃,少不了赏钱!”
说完,王伦还捏了捏小娘子的小手,一脸坏笑。
听到这话,小娘子彻底愣住了。
这登徒子一看就是外地人,就算没听过蒋门神的赫赫凶名,也该知道阳谷十狼吧?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跑到快活林来揩蒋门神老婆的油?
他是活腻了,还是背后有人?
“我来给你切!”
蒋门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目露凶光。
王伦转过头,一个铁塔般高大魁梧的莽汉,拎着菜刀和牛肉,慢慢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铁塔莽汉那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敲打在王伦耳边。
黝黑手腕紧紧握着漆黑刀柄,刀刃上闪烁着道道寒芒。
若非担心王伦是某个权贵人家的公子哥,蒋门神的菜刀,早就剁下王伦的一根手指!
王伦咽了一口唾沫:“你来了!”
蒋门神淡淡道:“该来的,迟早会来!我来给公子切牛肉!”
王伦笑了,笑容冷酷而又讥讽。
王伦松开小娘子的手腕,轻轻说道:“我这个人,过得精细,喜欢吃肉馅。先切一斤精瘦牛肉,剁成肉馅,不要半点肥的!”
蒋门神一言不发,运刀如飞,把一斤精瘦牛肉,剁成肉馅。
斜阳已落,归鸟声声。
王伦抬头看了看最后一抹余晖,抿了一口酒,说道:“再来一斤肉馅,都是肥的,不要半点瘦的!”
蒋门神猛地抬头,继而又低头运刀,始终一言未发。
暮色已退,夜色渐浓。
王伦饮尽一壶酒,神情悠然。
蒋门神剁好了一斤肥肉,手里依然死死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再来十斤脆骨,也要细细地剁成馅,不要见半点肉在上面,我打包带走!”
王伦这句话还没说完,蒋门神已经出刀!
刹那间,刀芒闪耀,漆黑的刀锋如同闪电般,狠狠挥向王伦的脖颈。
好快的刀!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刀!
就这一刀,蒋门神已不知砍断了多少人的脖颈!
身材丰腴的老板娘,吓得赶紧捂住了双眼。
这位白衣公子长得这么俊俏,可惜了!
须臾,老板娘慢慢舒展手指,从指缝里,看见了惊骇一幕!
“啊!啊!啊!”
老板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快活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