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苍茫山岭间草木摇曳,如碧波万顷。
冷月如霜,寒意满怀。
武松踩着月色,跟着前面的黑影,一步步踏上蜈蚣岭。
山路很窄,陡峭嶙峋,有的小路已被荒草覆盖,有的石块尖锐得像锥子一样。
可是,前面还有路。
武松握了握腰间的龙啸,刀柄很凉,一如这暮春的深夜。
武松在遇到王伦之前,很少用刀,他喜欢用拳头。
跟着王伦在万里沙场里面打了几个滚,历经万军阵前的生死血战后,他变了。
现在只有握住龙啸刀的刀柄,武松心中才安稳一点。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半人半神的怪物,喝下十八碗烈酒后,连清河城里的玉皇庙都敢拆。
现在,武松终于明白,自己终究也是个武功高强的凡人罢了。
一个在江湖里飘荡沉浮的凡人。
因为武松终于明白,江湖中的算计和阴谋,远比刀光剑影更可怕。
阴谋诡计,杀人不见血。
夜已渐深,月已渐圆。
武松终于追上了那个大袖飘飘的黑影。
清冷月芒之下,一条小河蜿蜒在山岭间,蜿蜒小河上有一叶扁舟。
舟上有一支火把,一壶酒。
一个手持长剑的黑衣道人,脚下踩着一个潸然欲泣的丰腴小娘子。
丰腴小娘子的衣衫被硬生生撕裂,仅剩下一件红色肚兜。
黑衣道人左脸颊上,有一条三寸来长的刀疤,狰狞如一条蜈蚣。
黑衣道人完全没有在意武松,他正在用酒,细细擦拭剑锋。
他的动作很慢,火焰闪动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武松有些看不懂中年道人的眼神。
兴奋?
哀伤?
仇恨?
还是感慨?
河水轻轻流淌,小舟突然一阵摇晃。
黑衣道人握住剑柄,慢慢站起身来,他好像仍然没有看见武松。
黑衣道人如钉子一般钉在舟头,凝视着手中剑锋,轻飘飘一剑刺向小娘子的左侧脸颊。
这是他的独特癖好。
在享用猎物之前,在猎物的左侧脸颊上,刻上几道蜈蚣般的刀疤。
蜈蚣道人厌恶自己的刀疤。
所以,他就想让世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道狰狞如蜈蚣的刀疤。
这样,他的刀疤就不显眼了。
剑锋寒气森森,剑尖已经抵住了丰腴小娘子的肌肤。
蜈蚣道人微微用力,剑尖刺破了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
鲜血,滴滴滑落。
“不要啊!”
小娘子惊恐万分,哭喊声非常凄厉。
“救命啊!”
小娘子的绝望眼神,瞟向一言不发的武松。
武松盯着月光下凛然生辉的剑锋,握刀的右手,手背已经出现青筋。
武松朗声道:“兀那汉子,你是蜈蚣道人?”
黑衣道人头也不回,冷冷道:“你认得我?”
武松道:“我虽然不认得你,但却认得你脸上的刀疤,和你手中的长剑!”
蜈蚣道人为害江湖已久,经常掳走良家女子。
被他所害的女子,虽能保住一条命,脸上却全都被刻满了狰狞如蜈蚣的刀疤。
容颜被毁,对一个女人来说,生不如死。
蜈蚣道人终于停住手中动作,轻轻转过头,看着武松。
如水月色,照在蜈蚣道人的脸上。
他并不高,也不魁伟。
但有股力量使得他看来显得阴森冷酷,令人不由自主生出阴寒之意。
蜈蚣道人冷冷道:“你腰间那把刀,真好看。”
武松道:“可惜,刀不是用来看的。”
蜈蚣道人问道:“你的刀,除了好看之外还能干什么?”
武松答道:“斩不平之事,杀不义之人!”
“哈哈哈……哈哈哈……”
蜈蚣道人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冷笑。
带着轻蔑,带着戏谑,他仿佛听见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蜈蚣道人的笑声越来越大,小娘子蜷缩成一团,捂着脸上的伤口,眼泪夺眶而出。
武松握刀的手突然攥紧,苍白的月光照在他的青衫上。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蜈蚣道人,出剑吧!”
武松不想再多费唇舌。
蜈蚣道人终于止住了笑声,“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蜈蚣道人,从未向对手先出剑!”
武松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蜈蚣道人看了看武松,指着丰腴小娘子说道:“你如此年轻,居然能追我一路,是个好苗子!等我享用完,就把她赏给你!然后,我再杀了你们两人,让你们一起上路!”
武松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觉得手中的龙啸刀,远比言语管用。
武松的拇指,轻轻把龙啸刀推出刀鞘。
「龙啸刀」刚刚抽出一半,蜈蚣道人手中的磅礴剑气,已然呼啸而至。
“从未先出剑?”
武松冷笑一声。
剑气强劲的罡风,吹起武松耳边的头发,吹起武松飘逸的青衫。
武松脚下河水潺潺,头顶皓月当空。
面前,一剑西来。
武松死死盯着蜈蚣道人刺出的巅峰一剑。
真正的江湖搏杀,没有几十、几百回合的较量,只有一刀一剑决生死。
蜈蚣道人全力刺出的这巅峰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是致命一剑。
剑光流动,蜈蚣道人挥出的剑气撕破了夜风,如银瓶乍泄。
一声刺耳凄厉的夜枭啼鸣声在耳边响起,武松终于出刀!
森罗刀法,第五刀!
刀似游龙意难收,万军阵前不回头,千秋!
龙啸刀如一条凶狂青龙,在清冷月色下,从武松手里咆哮而出!
一袖青龙啸银月!
"叮"的一声!
火星四溅。
笼罩武松周身的剑光忽然消失,蜈蚣道人的剑式忽然停顿。
蜈蚣道人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手腕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
武松的龙啸刀砍断了他的剑锋,也砍断了他的胸膛。
蜈蚣道人的躯体,从胸膛处,连人带剑,一分为二。
鲜血,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武松收刀入鞘,站在岭头上看时,但见夜空冷月依旧,照得岭上草木光辉。
丰腴小娘子披上衣衫,紧紧跟在武松身后。
“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丰腴小娘子颤声说道。
武松转过身,把青衫轻轻披在小娘子身上,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然后,武松弯腰背起泪花潸然的小娘子,一步一步,徐徐走下蜈蚣岭。
真男人,人狠话不多。
武家祖宅里,王伦翻了个身,擦了擦口水,继续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