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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平甘援陕.2

作者:冯玉祥 当前章节: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01

我来到平凉,本想多住些日子,把后方部队彻底整理一番,而后再到西安去。因为此时于右任先生已在长安,一切事情都有他负责,我可以放心。谁知事有不然者,其时陕西在大乱之后,境况艰难,恢复秩序,真不容易。最成问题的,就是驻军很多,为了粮饷的问题,几个首脑闹着意见,亟待解决。第一,就是孙良诚对方振武不满,不许方军开向渭河以南,追击敌军,这前面已经述过;第二,就是刘汝明率部到了潼关,在地方上弄了点钱,给兵士办了些鞋袜之类,而孙良诚部出力最多,吃苦最大,却没得一点实惠,因而彼此之间,颇感不快;第三,各方军队急需粮秣,而陕西太穷,于右任先生无法应付。于先生和他们说:

“当没有解围的时候,你们的部队,饿得没法,跑到孤儿院里去借粮,最后只剩一袋了,全院的孤儿,向他们跪求,他们才没有把那一袋借走。现在陕西的人民,也已经穷得和只剩一袋粮食的孤儿相同了,你们给他留下这最后的一袋粮吧!”

军队方面听了这话,非常气愤,李虎就说:

“谁是孤儿?我们的官兵才是孤儿!我们现在正是为绝粮的孤儿设法,使他们不致饿死!我们一直以来,热血拼命,从不后人,现在不能不顾我们死活!”

他们争持不下,意见越闹越深,使得我再也不能在平凉停留下去。因此只好提早些赴西安,免得问题闹大。从平凉出发,取道泾川,沿途道路极坏,一边走着,一边修筑。到了泾川,看见人民捐献粮食,非常地踊跃。原因是这里得了一个大好丰年,也是因为交通不便,不能向外运销,故粮价出奇地便宜,麦价每元六十斤,白面每元五十斤,其他杂粮更是价贱。因此之故,兵站上收买征集粮食,便很容易。四乡人民运送的粮食,堆满了几座土房子,柴草也堆积如山。我和百姓谈话,他们都说:

“今天最重要的是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的事,我们出些粮食,不算什么。”

他们把粮食纷纷运到县政府里去,肩摩接踵、络绎不绝。中国的人民,真是可敬可佩,只要官吏军队真正为大众谋福利,他们实在是不惜牺牲一切以助之的。(也许因为这些粮食来得太容易,那天我去看屯粮的屋子,见麦子撒满地上,左右前后,随处都是,人们践踏,狼藉不堪。我看了十分难过,乃召集负责人员,大加申斥一顿。)

从泾川到长武,是我民国二年时候走过的路,一路走着,如逢旧友一般,处处都觉得熟悉,处处都值得察看。到了长武,已入陕境,闻附近有古碑,有人约我去看。我因当时无比闲情,不曾去看,失掉机会,引为可惜。听说其中有褚遂良等所书者。这时此间有一班随随便便的部队,一会儿说是二军,一会儿说是三军,今日向地方要钱,明日向地方要粮,为非作歹,人民苦之。我令童玉振负责解决之。童旅长费了很大的麻烦,才把他们遣散改编,办得很是完善妥当。大乱之时,敌人为害人民者往往有限,反倒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军队,更为可忧。

由长武至邠县途中,宿在一家小小的村店中。因为我们随从简单,人民都不相识,这一晚旅途劳顿,我和王铁老睡得很早。刚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敲门,操着甘肃口音,连吵带骂。进入店中,立刻向店主大发威风,极是横蛮,使人家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叫副官不要干涉他们,看他们究竟闹些什么出来。他们带着三匹马,自己闯入店中,那马拴在门口树上,就把树皮吃个干净。店中只有三间房,人已住得很挤,他们就和我同屋而住。他们渐已知道我是什么人,慢慢老实了起来。我找他们谈话,自称是二、三军的人,是为送信,经过此地。于是我对他们好言劝说起来,我说人民以血汗供养着我们,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人民,为人民谋幸福,谁要欺侮人民,我们就和谁拼命。我们为什么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就是因为他们苦害我们的人民的缘故。你们的父母兄弟姊妹是百姓,你们的亲戚、朋友、邻里也是百姓,你没有出来当兵的时候,也是百姓,我们怎么可以欺侮百姓呢?这样地和他们谈着,他们竟痛哭起来,由衷地表示了懊悔的意思。可见兵队都是好的,只因官长不负责任,使失教育,又加耳濡目染,养成恶劣习气,而不自知。只要把他们的良心加以揩拭,他们就立刻知所悔悟了。当日他们没有等到天明,就动身走了。

第二天到达邠州,这就是历史上所谓太王居邠之邠。历史写周太王在此,羌人前来侵凌,太王事之以币、帛、犬、马,百般委屈退让,都不得免。后来知道他们所要的是他的土地,于是太王迁往歧山以避之。我觉得这是后人的附会。拿我的意思揣度,定是当时周太王势孤力弱,对羌人的侵略不能抵御,不得已被迫而走。后人为要替其所鼓吹的谦让的美德说教,乃故意将事实加以歪曲。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我们读书于此等处必不可失察。

在邠洲我住县政府中,就近查看班房和监狱,看见内情的黑暗,令人寒心。监狱在县府旁边,牢子不许犯人躺坐,在地上泼些水,使之结成厚冰,又故意把窗户堵死,使气不能流通,黑暗如活的地狱,入其中者无不即病。班房即在县衙内,其中的囚犯,青年、老人都有。问他们犯的何罪,有的是因为官府征车,而自己无车;有的因为官府要草,而自己没有草,因此被扣。牢房是一种装着木栅的狭笼子,每房一丈见方,最多只容得二十个人,却囚着六十多个人互相挤着。人群中放一个大尿缸,大小便都在其中行之,桶中尿锈厚及数寸,臭气熏天,令人窒息。据一位曾坐过班房的告诉我,每至犯人无法受得了,若偷着就木隙门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牢子即以鞭对木栅狠打,骂着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子们在这里吃啥?你发什么糊涂,还要呼吸新鲜空气!”

犯人明白其意,有钱的给以十元钱,说:“你辛苦,这个请你吃茶。”牢子放开笑脸说:“你的好意思,我不能不受。”于是放他到外面来,那里桌上摆着茶碗和花生盘。犯人刚刚坐下,就听见嚷着说:“巡房!查班!”于是又急急地被拉入笼中。查班的走近看见,又是对着笼子一阵鞭子抽打,大骂一顿。牢子就和这犯人说:“只有我的不行,还得有他的一份。”于是再拿出十元。这些都是配好的一套。想呼一口新鲜空气,竟如此之难。我看见这种情形,心里痛如椎刺。我以为牢子们所以敢于如此,完全因为县官不去查看,并明明知道,而心照不宣。我把这位代理县长找来,问他何以掩耳盗铃,不加改革。他说积重难返,一时没有办法改革。我就把为我预备的县府中的几间上房让出,请那些犯人去住。同时请那个县长和我同去打扫牢房。我和他亲自把那几个缸抬出,叫他嗅嗅那臭味,问他如此凌虐人民,良心觉得惭愧否,并令趁早切实铲除积弊,不得再有怙恶不悛的事情。

这种暗无天日的情形,不只邠州一地如此。我连着经过长武、永寿等数县,都是大同小异。有更可恶的一种,便是一个平白无辜的百姓,可以被衙役瞒着县长,任意拘押起来,从而加以讹诈,这是整个的吏治问题,原非临时整顿所可了事的。但身为县长苟能正直不欺,胜任尽责,则亦必能弊绝风清,收到局部改革之功。

邠州以东有一个县份,县中设立县党部,负责人员从长安派去,都是些十七八岁的青年,空有热情,不明事理,对于革命主义,只是一知半解,而无切实具体的认识。他们以为革命一起,人民对于国家就可以解脱所有应尽的义务,不必再负什么责任。于是他们一到地方,就向人民宣传,叫人民不完粮、不纳税。有军队过境,要粮草,要车马,他们又向百姓宣传,反对摊派差役,反对征发军用物品。自以为如此才是为劳苦大众谋幸福。弄得过境军队吃喝无着,苦痛万状,于是酿成军队和党部两方面的冲突。结果那些党部青年,被驻在当地的二、三军大打一顿,被逐出境。我到邠州后,因为我是西北党部代表,他们两方都来我处告状,互相以反革命的罪名相骂。我以为军队擅自殴辱党员,固然不好,但因为那种幼稚错误的宣传,致陷军队于不利的现象,党员们亦不能辞其咎。当时党员中有年长老成者,约我前去讲话。我到那里召开一个规模很大的军民大会,向民众发问道:“军阀祸国殃民,应该不应该打倒?”答道:“应该打倒!”“帝国主义者侵略我们,压迫我们,使我们民族国家不能翻身,不能抬头,应该打倒吗?”“应该打倒!”“军阀和帝国主义必须打倒,究竟谁去打呢?”答:“主要还靠军队。”“军队没饭吃没衣穿,没有粮草马匹,可以打仗吗?”答道:“不能。”于是我说:“只靠军队,是无法完成革命工作的。必须人民与之合作协助,才可以完成,才可以成功。”这样的问答数次,又经详细地讲解,大家才恍然大悟似的明白了过来。那天到会的人很是踊跃,我站在一个戏台上大声讲话,把嗓子都说哑了。末后我问一个老人,我说的这番道理,究竟对是不对,比你们以往听的那番道理如何?他笑着回答道:“他们说的那个痛快。粮也不出、草也不出,也就不用革命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当时会场空气,极是融洽,事后军民之间的隔阂打破了,党与军之间的意见也化除了,一场风波,才算平息。我知道像这样的纠纷别地也同样存在,所以特意编出数十个问答,说明军民合作的必要,送请政治部采用,广为印发,俾使党政军民之间,不致再有冲突。因为这问答小册,体裁通俗,说理明白浅显,故颇收功效。

和上述一事类似的,还有一件党政冲突的事。一天我接到刘郁芬呈请辞职的电报。我不明白什么原因,觉得奇怪,问他有何困难,何不说个明白。原来甘肃省党部负责人为宣侠父和延国符二位。他俩办有一个报纸,对政军各方首脑,滥加诋毁。五原誓师之后,大家多已正式入党,而他们还是皂白不分地谩骂。已经入党者,他们骂为投机分子;那些没有入党者,则骂为官僚军阀或反动分子。无论写文讲演,一律持这样的论调。刘郁芬每出席会议讲话,他俩总要起立辩驳谩骂,简直使刘无法自处。刘自己把他们的言论寄给我看,别人也纷电陈述他们的言行,指责为什么不把力量对付敌方,偏要在自己阵内捣乱?省党部负责人,岂可如此幼稚,如此荒唐!于是我即以西北党代表的资格,把延君(宣君已认过)自兰州押解了来,数日后才释放。其实两个人都是聪明有为的脚角,只是对于政治无具体认识,缺乏实际的磨炼,故不能顾大体、明大义,循走正确的道路。我想两位今日回想到当年的作为,自己亦必哑然失笑。

由邠洲过来,到永寿县,经过一个大深沟,看见水源充足,而周围全是荒土。若能把那水流稍加变动,即可使附近荒土都成肥田。然而官吏不重民生,人民自己无水利知识,无兴办水利的能力,以致水源白白流出,大好土地亦都废弃无用了。我一路和王铁老谈论兴办水利的事,以为水利一事关系西北民命。第一得有钱,第二得有人,第三得有安定时间,少一件亦不易为力。谈着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兴奋。前行到了乾州,也和在邠州一样,参观班房和监狱。县中有一所模范监狱,表面上办得很是不坏,颇有一种崭新的气象。我在此停住数日,二军、三军都派有代表来,邓宝珊先生亦来,我一一接见谈话。问问他们的困苦,说说三民主义,又把如何整顿军纪,又如何爱护人民以及过去失败原因,今后使命的完成等等问题,切实加以讨论。连天聚晤,都是以这类迫切问题为谈话中心。

时杨虎和于右任先生等连电催促,我们即动身赴西安。车过咸阳,田玉洁和麻老九等二、三军朋友来接。其时他们仍受吴佩孚、刘镇华的愚弄,没有完全断绝关系,我和他们谈话,处处予以暗示,希望他们知所改变,不要入于歧途。过渭河不远,于右任先生和许多朋友前来欢迎。其中有各界民众团体的代表,排着行列,极是整齐严肃,我一一握手,在街外坐着谈了一会儿,当即开车进了阔别多年的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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