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太愉快的散场后,江言连续几天都没再跟孙思诚一起出门。
他还是怕会给朋友带来麻烦,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
江言最近在一个人沿着以前的采风路线逛,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那条长街。
就是站在现在脚下的这块土地,他从路人口中得知了陆景湛的订婚消息。
说不清是命运使然还是什么,江言看着冷风中兀然静坐在长椅上的陆景湛,两人安静地对望着。
与两年前江言按下快门的那张照片相比,眼前的景象有了许多差别,瑟瑟的冷风取代了栀子花香,陆景湛取代了长椅上的阳光。
“江言。”
陆景湛围了一条驼色的围巾,但配上他那张比从前瘦削许多的脸,看着也不觉得温暖,脸旁的空气中有很快消散的浅淡雾气。
江言走过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拇指轻轻在相机壳上摩挲,好一会儿才说:“这里不像是你会来的地方。”
陆景湛解释自己的出现:“没事的时候会翻你留在电脑里的照片,去你拍过的地方坐坐。”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江言身上,里头的情感充沛又压抑,江言却嫌烫似的避开视线。
或许他们还是有点缘分的,江言想,只是这点缘分只够让他们不停相遇,不够长久地相爱。
风把默默无言的两人包裹在冬天里,包裹在灰色的阴天。
“言言,”陆景湛突然叫他,一阵更大的风吹来,他的声音像是被灰色的风送到江言的耳边,“对不起。”
“我不会爱人,我的爱给你造成了很多伤害,医生给我的心理测试卷,我做了很多次都不及格,我想我的爱也是不及格的。”
陆景湛停了下,几秒钟的安静里,江言听到了三片枯叶落下的声音。
陆景湛仿佛也在等什么落下,然后继续说:“我想为很多事说对不起,但最让我后悔的还是在机场,我打你的那一巴掌,和说的那些该死的话。”
这是江言心里最深的一道疤,伤口太深了,他自己甚至都无法观察它是否有在愈合。
此时突然地被触碰,才知道还是很痛,痛得江言的眼眶都飞快地红了一圈,他垂下头紧紧捏着手里的黑色相机。
陆景湛的声音很认真,像在说什么真理:“希望你不要用一个连感情都不懂的怪物的话来伤害自己。”
他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是怪物,这是心理医生也始料未及的,在他的心里似乎从来没有缓冲地段这种东西,要么事事以自己的意愿为先,要么全盘否定自己。
冷漠薄情的商人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撕扯后,变成了高举“江言”旗帜的怪物。
长椅对话的最后,陆景湛把江言送回了酒店。
他重新得到了江言的联系方式,不是让助理直接查;和江言的偶遇也是全靠幸运,不是派人跟踪。
他在打碎自己后重新动手捏造,抛弃自己曾经的一切习惯和信条,以江言的意愿为模板,想拓印出一个可以及格的陆景湛。
但江言下车后却没有道别,头回没有礼貌地直接离开了。
回到酒店后,在风中盘旋许久的眼泪才落下来,冷风吹了那么久,眼泪还是烫的。
从这之后起,陆景湛每天都会给江言发信息,像江言以前一样。
有关心问候,有日常分享,还有许多他拍的照片,乌龟形状的云、淋满雨的青苔、翅膀鲜艳的蝴蝶。
江言回得不多,通常如果一天都没有回信的话陆景湛就不会一直发了,他怕打扰对方。
这种情况是多数,所以陆景湛发信息大概保持在一天五条。
例外的时候是深夜凌晨时几条无意识发出的“江言”,清醒后无法撤回,两人都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但江言其实每天都在看他的消息,最近的照片里有渐渐出现的喜庆红色,是春节快到了。
繁华发达如A市,路灯上也高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新年伊始的快乐自街头如点燃的鞭炮般窜往巷尾。
庄平安和陈可欣终于迎来奋斗后的假期,顺带着一个父母不在国内的孙思诚,四个人都是好相处的性格,很快打成一团。
除夕夜这天江言和孙思诚去超市买好年夜饭的食材和一些冷火烟花,浩浩荡荡地去了庄平安夸耀已久的“大出租屋”。
但四个人里真正称得上会做饭的人其实只有陈可欣一个,又除了孙思诚以外的助手都在帮倒忙,所以庄平安和江言很快被她两脚踹出了厨房门。
两个厨房没进过几次的铁哥们在客厅面面相觑,默契地没有互相嘲笑。
年夜饭最终在春晚开始前几分钟匆匆圆满上桌,四个人关窗吃得满头汗,庄平安是劝酒高手,逮着新朋友孙思诚薅,后者不服气地跟他划拳,结果喝得更快了。
春晚开着也没人看,图个热闹,一行人又抱着冷火烟花到小区楼下放。
年末最后一天,从不下雪的A市反而慢慢悠悠地下起了今年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雪,给陈可欣激动坏了。
庄平安把巴掌长的小圆筒烟花往地上一放,点上火,就成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燃烧花束。
江言挥着一根仙女棒,橙色火光和满天雪色相融,在黑暗里偏心地将江言的笑脸照得比别人更亮。
江言下意识拿出手机对着仙女棒拍照。
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被红色柔软围巾托住的漂亮脸蛋上晕出醉色,简直比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烟花还晃眼。
放完烟花的四个人收拾好垃圾又上楼打牌,江言这次手气出奇的好,赢了不少钱,庄平安耍赖不继续玩了,跟同样醉醺醺的陈可欣回主卧关门睡觉。
屋内空调温度高,江言的状态也是混混沌沌,他跑到阳台上吹冷风。
雪夜没有月亮,街边路灯上悬挂的红色灯笼像一连串红色的月亮,江言坐高脚凳上,胳膊懒散地搭在栏杆,下巴垫上去,望着灯笼发呆。
阳台门一开一合,送来一小团很快冷却的暖气。
“不舒服?”孙思诚从身后走过来,靠在江言胳膊旁边的栏杆边。
江言头歪了下,从低往高地看了他一眼,阳台玻璃门后的室内光打在他小半边侧脸上,声音有点含糊:“没有。”
空气中只有屋内隐隐的电视声音,江言在安静中动作缓慢地伸手去接簌簌降落的雪屑,孙思诚凝视着他的脸。
“你喜欢男人么?”他突然问。
江言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这个,但他的性取向不是秘密:“对,怎么了?”
孙思诚缓慢地俯身过去,酒精让江言仍旧迟缓地停留在胳膊上侧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转眼间靠得极近。
“我没喜欢过男人,”孙思诚说,“但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江言怔怔望着他,大脑用力地思考着,不明白孙思诚说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毕竟这才是他们见的第三面。
但不等他想明白,孙思诚就突然朝着他的唇吻上去,濡湿的触感带着浓重的酒精味,在零度以下的雪夜带着难以忽略的热意。
直到自己的手背擦到孙思诚的脸颊,江言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他皱着眉,看着孙思诚坦荡炽热的眼睛,醉意顿时散了大半:“你不应该这么做。”
“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家里也挺有钱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感情可以培养,花钱也没关系。”孙思诚看起来也醉得不清,话一说多就有些颠三倒四。
但江言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孙思诚想包他。
他从心里泛上来深深的疲惫,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在这片市场行情还真是好,小自己五六岁的男生都愿意花钱。
可如果真的花钱就可以,他又怎么可能只跟过陆景湛一个人。
“你喝醉了,睡觉吧。”江言说完没再管他,转身进了房屋。
没多久,庄平安出租屋的灯就熄灭了。
陆景湛站在树的阴影中,像隐身在黑暗里,右手紧紧握着一根燃烧过后的仙女棒,指骨被冻得通红,肩头堆了层薄薄的雪。
有车开进小区,车灯在拐弯时晃过来一瞬,两道清晰的泪痕就被猝不及防地暴露于纷纷扬扬的雪花中。
他怔然地望着庄平安的三楼阳台,表情是完全无法弄清楚情况的孩童般的茫然。
言言说他们是朋友,可是朋友会接吻吗?
陆景湛新年第一天的凌晨是在心理医生的沙发上度过的,他的眼睛像是被冻坏了,到了温暖的室内也无法停止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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