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强烈,隆重的金黄色铺天盖地,淹没了跨年那夜的雪。
陆景湛已经在医院昏迷了三个月零五天。
坐在重症监护室的探视区,江言和往常一般隔着玻璃静静看着病床上被纯白色包裹住的陆景湛——被褥将他压得好瘦,他在重伤后变得一天比一天薄了。
五分钟探视时间很快就到,江言沉默地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有些突兀地停住脚步,转头望着那扇透明的沉默玻璃。
温暖阳光触到江言冰冷的侧脸,让他本就漂亮无匹的脸在明暗交错间生出了一种近乎神邸的遥远和慈悲。
“陆景湛,你再不醒,栀子花都开了。”
当天晚上,伴随惊蛰之夜的一声春雷,整个医院的医护人员上上下下地忙起来。
——305号病房的病人醒了。
雨在窗外唰唰下起来,光照到的地方银丝密集,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涌动。
春雷像一记沉闷的鼓钟,将深埋大地的无数生命唤醒。
陆景湛在这座众人紧张又有序的医院中睁开眼睛,护士在旁边检查他的基本生命体征数值是否正常。
结果恰如人意。
年轻优秀的主治医生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疲惫的淡淡笑意:“陆先生,恭喜您度过大难,迎来新生。”
陆景湛的目光却越过他身侧落在明亮的病房门口。
突然接到电话的江言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身上歪歪斜斜随便披了件厚外套,有些长的头发在脑后凌乱地扎了个揪。
他脸上还泛着剧烈奔跑后的白,与勉力睁开眼的陆景湛对视着。
良久后,江言无声对他说。
欢迎回来。
可陆景湛清醒后的一个月恢复得很快,江言却没有再来过。
他在漫长的等待中,静静体会着过去江言被自己囚禁后心中千分之一的孤独。
从医院转到疗养院,窗外天的一角永远是干净的瓷青,连云都没有,陆景湛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阳光尖锐锋利的边缘,被划断了对时间的知觉。
今天像昨天,也像明天,今天过了无数遍,今天会一直蔓延到未来,未来是没有江言的终点。
陆景湛在重伤后无望的等待中渐渐变得比以前更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在某个温暖的下午,窗外略过黑色的一点,在他看不到的半空盘旋几圈,最后落在窗沿上。
他在短暂的怔愣后举起手机拍下这只意外到来的生命,随后沉寂了四个月的聊天界面弹出一张照片,是只黑色的燕子。
——言言,春天了,燕子回来了。
意外的是,江言的回复竟然紧随其后。
——知道了。
江言第二天出现在了陆景湛床边。
“……”陆景湛在江言身后倾泄进来的天光中睁大了下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又出了幻觉。
“什么时候来的?”他说话前先清了下嗓子,最近在疗养院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想念就是发呆,很长时间没开口说过话,此刻声音有些哑。
江言没看他,低头用刀慢慢地削着一颗苹果:“刚来。”
陆景湛注视他染了光的发丝和脸庞,轻声问:“那天没受伤吧?”
江言手里的动作停下来,顿了许久,抬头看他:“陆景湛,大年初一那天,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和你家完全相反的城北?”
他的语调有些严厉,接近质问,让陆景湛愣了一瞬:“我……”
江言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本意是保护我,我也……很感谢你,——但你不顾自己的安危,要是死在那里,我怎么办?你想我一辈子都背负着一条人命活下去吗?”
“不是!”陆景湛疾声否认,“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言沉着的眼盯着他的,像一双吸纳灵魂的黑洞,“陆景湛,我只问你这一次,只是什么?回答我最真实的想法,如果让我发现你说假话——”
江言手里轻轻一用劲,整齐的薄皮就从刀尖断开。
“我就再也不会来见你了。”
果皮掉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陆景湛因江言口中的惩罚而漏掉一拍心跳。
七百多天的孤独、需要酒精才能入睡的夜晚、连幻觉里爱人也一次次离开的背影……一幅一幅画面,黑色胶卷一样展开在陆景湛眼前,那种灵魂被放进石磨里缓慢碾压的痛苦,让他不自觉的眉头紧皱。
江言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看起来十分冷静,除了喉头滚动的频率显示出一丝不符合脸上神情的急促。
“因为我爱你,我不能看到你受伤……”陆景湛的脸上又出现那样痛苦的茫然,“言言,对不起……但我还是爱你。”
可是他那样的爱真的算爱吗?他还没通过及格考试,他的爱还是伤人的尖刺,原本是不能对江言说出口的,这样自私丑陋的感情。可是江言要最真实的想法,江言高于一切这样那样的考量。
江言安静仔细地将他的一切挣扎尽收眼底,在得到答案后,一直紧绷的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懈半分。
“陆景湛,你还记得我父母的忌日吗?”
“四月十六。”
“陆景湛,你需要我的爱吗?”
在一片虚浮的金色阳光中,陆景湛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飘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要”,像个明知故犯,无赖又心虚的小孩。
不及格也要,自私丑陋也要,贪心也要。
“一点点就好。”像是怕自己的恬不知耻引起江言的厌烦,他又补充。
江言看着他覆上流光的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下,又被压平。
“陆景湛,如果今年四月十六半山别墅的栀子开了,我就当是我父母也同意我们相爱,我们重新开始,以一段健康的关系。我给你我全部的爱,不是一点点,是全部。”
这样的奖品对眼前人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呼吸都停滞一瞬。
“如果没开,就说明我们有缘无分,我重新踏上旅程,继续周游世界,也许未来我们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相遇,但再也不会是彼此的爱人。”
江言说到第二种可能时,陆景湛的眉又不自觉皱起来,好像光是听到就已经觉得痛苦。
江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语气不自觉放缓:“你愿意和那片栀子花赌这个机会吗?”
陆景湛试探地伸出手握住他,察觉到对方的默许后,又紧紧牵在掌心,嘴唇干燥的温度顺着皮肤上的无数感知神经传递到另一人心口。
“我愿意。”
……
老板三天前突然回家了,这是近两年来的头一次,半山别墅按他的吩咐被佣人们保持原样只做简单清洁。
以至于一打开门,就像是穿越时空回到婚礼前夕般。
可陆景湛连恍惚的时间都没有,带着一副刚养好的脆弱身体穿过阔大的花园敲开园丁的门。
“你好,可以教我怎么照料植物吗?”
“我想尽快养开一朵栀子花。”
佣人们胆子很大地悄声聚在落地窗前,压着声音讨论。
“已经持续三天,先生赵怎么一直坚持亲自去浇水施肥?”
“或许这是华国男人的本性?听说他们会在月球上种菜。”
“这才是真正的精英教育,看看我那个只知道玩电脑的小子,难怪我们会无法超越他们。”
被讨论的陆景湛本人蹲得身子有些麻,站起身稍微伸展了一下,惊得围在一团的佣人立刻四散。
看着仍然绿油油一片的植物们,他呼出一口气,直接坐在了泥土旁,和植物们感知同样的太阳温度。
“快开吧,快开吧……”他轻声念。
听着却像是——“回来吧,回来吧……”
被瞩目的四月十六当天,A市下了一场暴雨,路上车都少了许多,风声和雨声中,整个世界像颗摇晃的透明水球。
江言从一家店里出来,重新套上雨衣,骑上从庄平安那借来的小电驴,把一个保护严实的袋子轻轻放进座位后箱,边撑往上一踹,车就倏然向前驶去,只留下一道波动扩散的水纹。
临近清明的雨都特别多,但很少有今天这样的暴雨。
江言默默捏紧车把手,心里有些愧对父母的负罪感——说是征求他们的同意,自己却在悄悄帮陆景湛作弊。
装得再严实,车箱里似有若无的花香仍然泄了出来。
爱要怎么隐藏?爱意无处可躲。
江言逆行在阻碍的狂风中,身体却越来越轻盈。
终于到达半山别墅,他匆忙停好车,三步并两步地走,接着变成跑,穿过华丽的铸铝门,穿过阔达的前堂,穿过花园,穿过别墅,穿过三年,穿过两年,江言一边跑一边脱掉头盔、甩掉雨衣,捧着洁白的栀子,浑身湿淋淋,像从蓝色海底而来的新郎。
推开后院的大门,入目先是一把黑色的伞,然后是神色又惊又喜的陆景湛,听到动静的他回过头,与手捧白花的江言撞上视线。
满目被水浸湿的绿叶中,黑色的伞下颤颤巍巍开着一朵柔软的小花。
——疼痛伴随植物生长,爱意能让栀子开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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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带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