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景湛照例走得很早,离开前小心在江言额间印上个吻。
没多久,门口响起敲门声。
来者不像江言一样被管束,佣人和保镖都认识他,因为他是陆景湛的未婚夫。
钟明升坐在沙发上喝佣人倒的水,目光很有涵养地落在窗外的楼景上,没有乱看。
江言谨慎地从房间内走出来,脸上的戒备和胆怯很明显,动作慢吞吞的,像被打碎了壳的蜗牛。
钟明升视线不加收敛地上下打量这个被陆景湛囚禁了一段时间已经变得畏缩、怕人的江言。
他的眼神客观得冰冷,最后得出客观的结论:“上不了台面。”
江言被蛰了似的很细微地抖了下,表情又呆又愣,一言不发。
钟明升把江言带走了,并在当天通知他:“我会安排你去R国永居,同时希望你没事就不要回来了,”他喝了口咖啡,又补充,“有事最好也不要。”
江言不管在陆景湛还是钟明升面前,都总是没有发言权,甚至相比陆景湛,他在钟明升面前更抬不起头。
但他还是说了自己想说的,即使毫无作用:“我不想去国外永居。”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所以说得小心翼翼。
再小心谨慎,钟明升也没放过江言。
他嗤笑一声,抱着完全的疑惑态度问:“你向我求助之前是觉得我是正义的警察吗?不知道我会有我的条件?还是你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围着你转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江言在他讥讽的眼神中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妥协了,于是钟明升说:“明天早上的飞机。”
江言被钟明升安排在酒店里等待,等待天亮,等待离开。
门口依旧守着两个高大的保镖,大概是钟明升害怕他突然逃跑,让自己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但江言已经很累了,他光是从陆景湛身边逃离就耗费了全部力气。
他现在留恋的只有无法联系的朋友们,但估计以陆景湛的脾气,知道他再次逃跑,联系朋友反而会让他们被迁怒。
江言仰头倒在酒店洁白的床上,看颠倒的玻璃窗前迎头撞上去的飞蛾,很轻微的“咚咚”声。
看久了,他就站起来打开窗,放它进来。
飞蛾冲进来绕着墙顶的白灯转,江言继续躺回床上看着它走神,在刺眼的灯光中想起自己与陆景湛的初识。
那天是江言的二十二岁,他历经千辛万苦到达的二十二岁。
在这之前他失去双亲,在亲戚屋檐下辗转。
十五岁时自己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独自离开家乡外出挣钱,因为脑子笨所以只能干点体力活。
二十岁时被朋友骗走好不容易攒到的十万,身无分文的他又去送外卖,一切从头开始。
送外卖很累,他送了两年,因为中暑在车辆密集的马路上晕倒,因为超时被客人把汤浇在身上,弄脏了他唯一的鞋,此后三天他都没办法出门。
最穷的时候他去睡医院住院部走廊的长椅。
病人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江言却睡得无比安宁。
遇到陆景湛之前他真的活得很累,可江言也不全是因为累才选择跟他走的。
生日那天他穿着一身黄色骑手服,在难得的休息时间,提着蛋糕店买的临期小蛋糕,只要五块钱。
陆景湛穿着一身整洁昂贵的西装跟在他五步外。
江言走到一处阴凉的台阶,他早就注意到了身后的英俊华贵男人,不明缘由的他只当是错觉。
他把蛋糕放在台阶上,茂密的树荫透出星点般斑驳的光影,撒在江言发丝间和漂亮的脸上。
他将蜡烛点燃,陆景湛还停在五步外看着他,让他在这样的目光下有些难为情去许愿。
江言朝他投去一眼,陆景湛就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蹲在台阶上的江言说:“蛋糕是甜的,小心地上有蚂蚁。”
江言仔细瞧了瞧,还真有,讪讪地把蛋糕又端起来。
陆景湛就把臂弯里精致昂贵的西装铺在地上,说:“好了,放上去吧。”
江言仰头怔愣地望他。
陆景湛蹲下身,和他平视,端着蛋糕的另一角放下去,动作和声音一样轻:“许愿吧。”
江言像一个听取指令行动的机器人,闻言双手合十在身前,乖顺地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陆景湛手里多了一个简陋机器人模样的盒子。
他笑了下,把盒子递给江言:“今天出门不知道会遇见你,身上只有烟和打火机了。”
“生日快乐。”
微风顺着没关的窗户把江言吹醒,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的陆景湛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有订婚、没有威逼、没有强迫。
门被敲响两下,有人在外面说:“时间到了。”
江言跟着钟明升沉默地来到机场。
心脏在明亮的厅堂中不安地跳动,江言甚至觉得自己紧张得想吐。
毫无缘由。
他之前跟着陆景湛坐过几次飞机,但没有一次心里会这么慌乱。
贵宾候机室里只有钟明升和江言,前者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后者无法向别人描述自己的心慌,他并不想离开,可此刻又迫切地想要离开。
像是某种敏锐的警觉。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最后半小时,可以准备登机了,江言心中才倏地一松。
马上就要结束了,他想。
“尊敬的各位旅客,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您所乘坐的XXX航班由于天气原因,将延迟起飞。预计起飞时间……”
突然响起的广播像一记尖锐的警鸣,拽出江言心底一直惴惴不安的防备,他的目光猛地朝窗外看去。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江言全身无法抑制地发冷,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坐立不安,他得逃。
钟明升看到江言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外走,被他吓一跳,也跟着起身问:“你去哪儿?”
躲起来,我要去躲起来。江言的喉咙像被扼住一般说不出话,只知道拼命往外走。
钟明升看他的样子很不对,伸手去拽他:“喂……”
在他抬头那瞬间,候机室所有声音都凭空消失一般,空间陷入死寂。
钟明升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景湛,手下意识松开了江言的胳膊。
陆景湛一向平整精致的西装有些褶皱,此刻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靠近,江言浑身又开始发抖,不由自主地缓慢后退。
钟明升也有些被面无表情的陆景湛的气场吓到,他干咽了下喉咙,张口说:“景湛,他……”
陆景湛无机质般冷漠的眼珠转向他,薄唇微启:“闭嘴,贱货。”
钟明升面上被抽了似的又冷又热,可那点屈辱又在陆景湛看死物般的眼神里渐渐被恐惧代替,他干巴巴地争辩:“我们订婚了,我是你的未婚夫……”
陆景湛闻言怪异地笑了下,淡声疑惑道:“我爸妈在我二十岁之后就没能再管过我,未婚夫?算什么东西?”
钟明升气焰全散,他有自己的骄傲,此刻被喜欢的人从人格上侮辱,咬着牙不再吭声。
江言逃无可逃,看到陆景湛对着钟明升再起杀意的眼睛,忍不住说:“是我让他带我走的。”
他不出声陆景湛还能压住心中邪火,他一说话,就让人想到他一次一次的逃离,江言于陆景湛而言,逃离就意味着背叛。
陆景湛很轻地笑了声,视线定定落在江言身上,眼睛掺着复杂的情绪,是两股极浓烈的爱恨交织后形成的风暴。
“前段时间因为我和他订婚你闹着要走,现在又为他说话,你想证明什么呢?你很有傲骨?”
陆景湛停了下,用从未有过的轻蔑视线把江言从头到尾缓慢扫了一遍,“当初肯被我包,包了三年给你脸皮养薄了?突然清高起来了?”
这话连钟明升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太过了,下意识扭头去看江言。
后者脸上的颜色在顷刻间尽褪,直观到如同有人在上面刷了层白颜料。
陆景湛突然偏过头去不再看他,转头对钟明升说:“这事儿没完。”
说完伸手去拉江言,却被江言躲开了,并且对方突然疯了一般往出口冲,陆景湛立刻上手抱住他。
江言死命挣扎着,闹出不小动静,门外已经有人探头探脑想朝里头看,被长长的走廊拐角挡住了。
昨天刚下飞机到D国去处理公务的陆景湛在乘车路上接到家里佣人的消息,得知江言被钟明升带走,他立刻调转路线。
回到机场后来不及申请航线,又没有头等舱的票,他挤了商务舱,到现在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
陆景湛现在心里烦不胜烦,看着挣扎不止的江言,他感到从身到心的疲惫,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人猛地推到墙上。
江言被撞得头晕,但他甩甩头强行让自己清醒,还想继续跑。
陆景湛接着给了他一巴掌。
很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可以不闹了吗?”陆景湛冷漠地轻声问。
江言黑色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脸颊上滑落的两行清泪,后脑勺还钝钝的痛。脸颊不是很痛,但他仍感觉火辣辣的。
是他的自尊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