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沉思良久，忽而起身，在营帐中走了几步之后，心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待酒宴散尽之后，再去找皇甫嵩，不过此时先派陈一前去打听一番。”
陈澈唤来陈一将事情交代一番之后，随即陈一匆匆离去。
陈澈便跪坐在案几前，一笔一划的写着，时而停笔深思，时而皱皱眉头，时而摇了摇头，时光就在这不知不觉间逝去，望着纸张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陈澈正准备通读一遍时，陈一满头大汗的跑了回去，刚喘了几口气，就对陈澈道：“郎君，酒宴散了。”
陈澈闻言，放下纸，让陈一去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自身，随即往皇甫嵩营帐而去。
只是一路上，陈澈可谓是历尽人间百态，戏谑者有之，嘲讽者有之，安慰者有之，不足以而论。
反倒是让陈澈颇为惊讶的是，杨林竟上前来安慰自己几句，引得在一旁看笑话的人，纳闷不已。
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照我看来，那小子估计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说不定是捡到的也说不定，可惜的是某些人竟不识抬举，辜负将军的一片苦心。”说着还故意提高音量，生怕陈澈听不到似的。
人们总是喜欢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妄加猜测。
不懂得未观全貌，不予置评。
陈澈面上虽毫不在意，甚至还能与别人神色自若的交谈，但那双手轻轻的握成拳，说明陈澈此刻的心境，并非面上那般平静。
陈澈与杨林交谈几句之后，便告辞而去。
围观之人在身后爆发一阵哄笑，仿佛在嘲笑陈澈落荒而逃般，有甚者，笑得前俯后合。
陈澈面沉如水，双手紧握，却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甚至默默背诵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陈澈一路行到皇甫嵩帐前，向亲卫行了一礼道：“劳烦通禀一声，就说陈澈求见皇甫将军。”
那亲卫瞧了陈澈一眼，面无表情道：“稍待，去去就回。”
不一会儿，那亲卫回复道：“将军就寝了，还请郎君明日再来。”
陈澈望了眼营帐上的人影，陈澈一动不动，躬身道：“既然将军不想见我，我便在此等着，直至将军愿意见我为止。”
陈澈说完，背着手，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月色中有着一些黑影，不似那般皎洁无暇。
晚风习习，送来丝丝凉意，吹的陈澈衣袂飘飘，在灯火摇曳中，留下一道孤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营中传来一道声音。
“希夷，进来吧。”
陈澈不知当时在想什么，有些出神，还是一亲卫见陈澈未动身，上前在陈澈身旁低语了一句：“郎君，将军让你进去。”
陈澈给了那亲卫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后走了进去。
“希夷来此可还是那日之事，若是如此，希夷请回吧，我意已决。”
皇甫嵩那张有些皱纹的老脸在油灯映照下，显得纹路颇深，宛若马路旁的深水沟。
陈澈行了一礼道：“将军，不如先听在下一言，如何？”
陈澈直着身子，脸上带着一股十拿九稳的神情，仿佛乾坤在握。
皇甫嵩停下笔，抬头望着陈澈，见其言谈举止间，竟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皇甫嵩不禁暗道：“此等风采，难得一见。”
“愿闻其详。”皇甫嵩开口说道，准备给这个年轻人一次说服自己的机会，不看僧面看佛面。
陈澈或许不够格，人微言轻，不值一提，但其祖父乃是一代宗师，海内名望，几分薄面，皇甫嵩还是要给的。
陈澈若是知晓皇甫嵩此刻心中所想，恐怕只得叹一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啊。”
“多谢将军。”陈澈道了一声谢之后，便开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了起来。
“不知将军对西凉羌乱如何看待？”陈澈不先提俘虏之后，反而先问西北羌乱，皇甫嵩有几分诧异。
“年年寇边，犹如野草般，生生不息。”皇甫嵩虽不知陈澈何意，却还是答道。
后世曾言：“东汉亡于羌乱，纵有凉州三明对其进行剿灭，然朝廷耗资数百亿钱，国库空虚，已然无力平叛，对黑山贼进行招安，实乃无奈之举。”
“将军，对凉州三明之事迹想必是耳熟能详吧？”陈澈转而向皇甫嵩问道。
凉州三明，便是皇甫规，张奂，段颖。因其字中皆有明，故时人称之三明。
皇甫嵩如何不了解，其叔父便是皇甫规，字威明，便是三明之一。
皇甫嵩不答，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依将军之见，三明对平定羌乱，孰人为最？”陈澈笑着问皇甫嵩，且紧紧注视着皇甫嵩的神色变化。
皇甫嵩闭口不言，反而紧紧盯着陈澈。
陈澈淡然一笑，转而问道：“不知将军有分析过自段太尉西征各羌以来，羌乱是否日渐平息？”
皇甫嵩闻言悚然一惊，却知陈澈所言不差，虽然读书人对段太尉手段过于残忍有所不满，段太尉喜好堆京观，杀得人头滚滚，然羌乱却是在段太尉手中，日渐式微。
却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当五代之际，便会有人喊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因不论皇甫规也好，张奂也罢，诸羌是降而复叛，如此反复，朝廷自永初年间，诸羌反叛，十四年间，耗资两百四十亿，永和之末，七年叛乱，耗资八十亿，耗资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为害甚矣。
“将军可知，段太尉手段的确残忍，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人残忍，试问边塞之地，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有何罪？
胡人可以随意南下牧马，犯我边境，辱我百姓，抢我家产，如此国仇家恨，倾三江，倒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尽。”陈澈说完，目光炯炯的盯着皇甫嵩。
陈澈这番话，含有几分民族之念。何况，这本就是种族之间的生存战争，死者是没有说话的发言权，至于千百年之后，不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吗？
史书不是胜利者书写的吗？
皇甫嵩一时语塞，皇甫嵩任职北地郡太守时，羌人不也时时劫掠吗？
也曾见过百姓流离失所，婴儿啼哭不止，也曾见过村落荒芜，十室九空，荒无人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