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青衣的男人亦如以往一般带着傲然，来到了楚国公子负刍府邸外，城中吵杂这处府邸倒是一处安静的地方。
这处府邸说白了跟平常别院倒是没有什么区别，比起秦国公子所住的府邸相差甚远，虽没有奢华之表，却有典雅之息。
可谓是锋芒内敛。
正当守门小厮看向男人时，男人也回过神对着小厮说了一句：“在下乃秦国使臣李斯，麻烦通报一声公子负刍前来拜访。”
小厮点头哈腰称道：“贵客稍等，我这就进去通传一声。”
厅内恒齐和负刍还在交谈就看见小厮从门内走进，负刍眉头一皱冷声说道：“规矩呢？没见着我在会客呢？”
“门外有一人前来拜访，称是秦国使臣，唤李斯。”小厮惶恐说道。
负刍疑惑，随后看了一眼恒齐挥了挥手让小厮退下，又奇怪自语：“李斯？他怎会到楚国拜访，难道是想劝楚王停下伐秦之策？”
李斯是谁，负刍知道近些年李斯可谓是秦王政的眼前红人，听到李斯名号后细细了解才发现李斯就是荀子的弟子。
说来李斯应该在楚效力才是，毕竟不是谁都是荀子，但是也不是谁都是李斯。
恒齐却不知李斯是何来路，虽听闻李斯之名却不见李斯之人，此刻听闻李斯到来，虽各为其主但是有着相同处境的李斯也是颇为好奇。
见负刍露出一副奇怪神情，恒齐问：“公子刍为何如此神色？”
“你不知李斯此人，其实李斯跟楚大有渊源，荀卿便是他的老师。”负刍依旧内心忧虑，面色有些奇怪。
这下但是让恒齐有些惊讶：“便是鼓捣出兰陵卫的荀卿吗？这样说来李斯怎会为秦效命？”
“正是，而且李斯此人颇有才能，倒是可惜不知道此次可否拉拢，恒齐你先回避，李斯毕竟是秦国使臣，此刻你身兼大事不便露面。”负刍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似乎在谋划着什么事情。
无意间负刍露出的举动让恒齐生出些许危机感，轻声应好后就跟着随从出去回避了，心中却开始对李斯这人开始提防起来。
负刍对恒齐对李斯的态度，隐隐让恒齐心中开始不对味起来，也担心李斯抢去了他的大好前程，不过此时还是不露声色的离去。
不多时负刍就见随从将李斯从门外带进，李斯一进客厅，定睛一看厅中，一处案桌上还放着茶杯，负刍也端坐在案桌上等候。
不经意盘坐的小腿微微伸开的样子也给李斯发觉，李斯轻笑一声又带着歉意说道：“看来公子刍在会客，斯来的倒是不巧了，打扰公子刍了，此番斯过来，仅是拜访，不如让那位朋友一同出来坐坐。”
眉间一凝，负刍微微严肃，随后又轻笑作怪说道：“斯先生为何如此说？”
“这处案桌上仍有茶杯，公子刍刚刚松了松腿想必是久坐了，应该跟人端坐许久，我刚进来却未曾见有人出去，想必公子刍的朋友此刻在回避。”李斯指了指另外一张案桌上的茶杯说道。
心中一个咯噔，负刍也暗暗称叹：“这李斯心思好生细致。”
还未等负刍说话李斯又走到另外一处案桌上坐下：“罢了，公子刍的客人或许也不是斯随便见的，此次只是斯恰好来楚拜访楚王，便顺便来拜访公子刍一番。”
“只是简单拜访？并无他意？”
“只是简单拜访，并无他意。”李斯淡然的重复了一句负刍的疑惑。
不过负刍的眉头却皱的更深，对李斯的目的开始揣测起来。
倒不是负刍想要多疑，而是因为这便是赵闵的计划，楚国作为六国拜访的第一站，这样才会让其他几国好奇，也让其他几国怀疑李斯到访后到底跟楚王商谈了什么。
这叫故布疑阵。
利用本就不够齐心的几国，多布下可疑心的地方，这样才能让他国重点怀疑楚。
也只有这样才会在合纵伐秦这件事上扭亏为盈，实现为有利于秦的好事。
这件事情看似布置的很多，其实赵闵还恨不得更保险一点，毕竟国与国之间太多需要注意的点了，关乎到国之大事，君王们都会万分小心谨慎。
所以足够多的起疑点，便是让这些君王不得不疑。
带着揣测负刍又问道：“不知斯先生跟楚王聊了什么？”
“一些国之常事，还有我师近况。”李斯淡然说道。
对于负刍带着揣测的疑问，李斯丝毫不放在心上也不担心负刍会猜到什么又或者阻止赵闵的计划。
计划未成之日，都不叫计划，负刍便是能看到拜访也无法阻止，只能加快联军的组建集合速度。
但是第一站拜访楚王已经成了，加快联军速度反而坐实罢了。
大军集结的时间足够李斯去拜访魏燕两国了。
这时的负刍也感觉到有些问题，这个时间点李斯的拜访有些不切实宜，合纵伐秦的事情虽然进展很隐秘，但负刍不认为秦国不知道消息。
但秦国知道消息也不应该第一个拜访楚才对，这下倒是给负刍给整晕了。
这不按照套路出牌，负刍奇怪不已。
而李斯刚刚说的话负刍也是不信的，秦和楚又不是联盟之国，需要多多走动。
什么说说国之常事这种话，应该是多年交好，频繁走动才会有的对话。
至于问问荀子的近况，负刍还是信的，心中念叨着：“不过也是无妨毕竟楚王那边李斯走后，我便亲自去问好了。”
驱散心中疑惑，负刍带着打笑责怪说到：“斯先生的老师年岁已高，怎么跑去为秦效力，若就在楚多好，还能多和你老师常常走动。”
“大丈夫应请天之命，为民效力，斯只是顺天而行。”李斯平淡说着但心中对负刍此人的厌恶更高一筹。
其实负刍倒是没做错什么，若其他楚民知道负刍做了什么也只能说身在其位，身不由人。
但李斯不同，李斯名义上的老师就是荀子，而荀子被负刍和楚王计谋欺骗的事情，他知道所以对于负刍自然不会太过喜欢。
因为身份原因，李斯也不能对负刍做什么，现在也只得虚伪与蛇罢了。
而荀子就有些难了，近些年黑厥再度出现，行事作风截然不同，让荀子也回过了味，隐隐觉得当年的黑厥与现在有些不太一样。
曾经的黑厥不曾针对官面，一直都是为民，现在的黑厥不为民，却只针对官面，虽然跟民脱离了，但却又紧紧跟民众分不开。
在前些年李斯拜访的时候，荀子和李斯也一起讨论后来才从李斯处得到真相，后来荀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见李斯话里有话，负刍又带着好奇：“哦？斯先生认为秦是上天之命选？”
“我认为是，秦民生活比起其余众国更有盼头和规矩。”李斯也答道。
这时负刍兴起轻蔑：“我怎听秦这些年大动军事，民众赋税徭役严重，苦不堪言怎到斯先生这变成更有盼头了？莫不是先生欺我不曾去秦不解秦事？”
带着轻蔑的反驳让李斯想到楚的所作所为，有些发笑，随后又道：“先尝过苦才知道甜，也先吃过甜才知道苦，有的人一直吃苦却被人说成就是甜，前者和后者谁更有盼头？”
这隐喻他国国民水深火热不知自身水深火热还被人认为活的很好，其他小国的确是有这种情况存在。
除了秦国外的其他六国多少也有一些，但却没有这么严重，李斯的话像是揭开了丑恶的面纱将各国丑恶尽数露出。
负刍也有些如鲠在噎，不过随即又淡声说道：“他们不去想过的多苦，只要知道有人比他活的更苦就行了。”
话有些执迷不悟，但是李斯却很理解，这也是他认为负刍和赵闵的不同之处。
赵闵认为即便苦应该让民众知道，但同时应该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了解国强则家盛。
两人有些冷场，纷纷沉默，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种不同的观点，但是对方都认为对方的观点不行。
强争口嘴是解决不了的，唯有日后战过才知，
这是场注定无法解决的问题，秦国已成七国之中的异端，而异端的下场就是解决掉这个异端。
就像是约人喝酒，为什么一个很能喝的人反而几乎没有人跟他喝酒，因为知道这个人喝不醉，跟他喝酒就是浪费酒没意思。
战国七雄可以认为七个人，楚强之时就是他喝得少，大家可以一同灌他，可是突然有一天秦打拍桌子，站了起来说摊牌了，今天开始我喝不醉了。
一天两天还好，多了其他六个人就不带着秦喝酒了。
当你想打破一直平静的水面，那么破坏利益者也该付出代价。
座于案桌的李斯想到曾经赵闵所说的话，不由的感慨说到：“这便是世人需要儒家的原因呀。”
“为何如此说？”负刍也有些莫名其妙李斯的话。
李斯微微低头有些失神：“儒家教化让世人不再愚昧，而今各国君王政治皆是让世人愚昧不开化，所以便是世人需要儒家。”
“那你为什么不就在楚替你师父把儒家发扬光大呢？”负刍又疑惑问及。
失神之人抬起头，眼神之中尽是凛冽：“因为这世道不仅需要儒家还需要法，光有儒却无法，民则乱。”
“你在楚也可铺行你得法，何尝不为呢？”李斯的眼神让负刍动容，耐心说到。
此刻某个听墙根的人，眼中露出不善，心中已经五味杂陈。
而李斯听到负刍的话，突然笑了起来随后带着淡漠说到：“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里带着刺，让负刍大感难受，又奇怪问出：“为何斯先生说出这话？”
“你自己做的事，你不知道吗？”李斯讥笑反问。
听李斯如此诟病自己，负刍回想一番他做的事情跟李斯有关联的并无他事，他也想不出来。算得上关联的就是合纵伐秦之事。
但两国之间，落不下个人身上，李斯如此态度应该是个人意见才对，故而负刍实在不解问道：“不知道先生所言何事？”
“九年前你为剿灭黑厥，我师来到钜阳城调查后，调兰陵卫之事可还曾记得？”李斯坦然说出。
这一下负刍才知道李斯说的是这个事情，的确里面有很多不太光彩的手段，但是对于楚民绝对算得上好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斯会如此对他有意见，开口说道：“这难道对楚民不是一件好事吗？”
“的确对于楚民不失为一件好事，但你却不曾想过，我师李况为此将我驱离身边就是担心黑厥报复，所为保家卫国此番也挑不出毛病，但据我了解，楚王一脉是跟黑厥之中的墨家有些私人恩怨吧。”李斯说着也有些气愤。
而后负刍还未解释，李斯更为生气说到：“最可恶的是，你竟然为了让我师答应，竟然演了一出戏欺瞒他，你可知这会让他名节受损，我师一生光明磊落，未曾害人，对楚也是鞠躬尽瘁，可曾想过我师处境？”
这话带着的怨气，可见之大。
虽然不知道李斯是怎么知道里面的细节的，但是也不重要了，其中的事多年过去了也不再像当年一般隐秘，更别说近两年来黑厥也曾传出类似的话。
只是苦了那位大家荀子，心中满满自责。
而当时的荀子不听劝也不愿为楚王解忧，才是负刍出此下策的原因，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荀子调动兰陵卫支援。
这事情的确负刍理亏，荀子也的确莫名其妙的名声受损，对于荀子负刍同样尊敬，却不得已为之。
良久负刍才说出一句话：“没想到竟然是我亲手将你送去秦，这事的确是我做的理亏，你师那我会想办法补偿，当时你师不配合只能出此下策。”
这件事情只能说做的不够漂亮，顾及的不够多，但负刍是不后悔的，若是能够重来，他还是会一样选择这样去做。
“我师为楚忧心多年，我希望他能安好，至于我只是替他有些不值罢了，在下有事先告辞了。”李斯起身拱手作辑告退离去看的出来心情不佳。
到李斯身影完全消失，负刍才长长叹了口气。
这次李斯拜访负刍也正是自作主张，为的就是来撒气的，负刍也看出来了但是只能任由李斯发泄着他的不满，甚至没有喝茶，李斯目的很是明确。
简而言之就是臭骂一顿后走了，很难想象秦国朝堂之中不卑不亢的夫子竟然也有这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