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爷讲,河下村原本没有村,七十年前是一片荒地,六十多岁的三爷当时还没出生。
刘家祖上原籍山东西路东昌府,金兵侵犯大宋。可怜大宋承平日久,又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
北地尽失,各地名门望族和平民一样,一边被掳掠烧杀,一边仓惶的逃往南方。
刘家本是大族,何止于千丁!即是大族,肯定也有高官子弟,可是唯一的子弟却无法护佑族人,手下几万宋军跟随朝廷南渡,死后,其后人弃武从文。
而刘时祖上的这批人,便一路南逃至山阴县,经友人帮忙购买了这片荒地开垦。
后陆续寻来的刘家人便在此定居,千丁望族,只剩几十口人。
国难之下,亦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世道一乱,北地义军也出现了刘家人的身影。
于是河下村最初的时候,不断有人北去抗金,又不断带回来幼小,所以刘时的这些二伯三爷的,并不是血缘多近,大多已经出了五服。
刘时心情有些沉重,他知道原本历史上,为什么会以淮水为界,就是因为江淮之地的残余宋军和义军,不断的给金军制造麻烦,并且金军战线过长,而南渡宋廷君臣又均无战意,于是便签订协议,宋向金称臣,金宋边界形成。
江淮之地的抗金组织直到现在都还在活动。可恨的是协议中,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南宋朝廷从此不再接收北方遗民。
由此,处在两国边界的抗金义军分散各地,改为袭扰为主。
讲到这里,众人都痛骂起了朝廷,顺带着又骂起了当今掌权的史弥远。
刘时问道:“三爷爷,这史弥远当年也没出生的吧?为什么骂他啊?”
刘三爷恨声道:“你知道什么东西?哼!当年开禧北伐,韩相举全国之兵北击金贼,却因缺乏领兵之将而败。
后收复四川之后,又被奸臣史弥远截杀,拿着韩相首级乞求和谈。
叔侄之国变伯侄之国,他娘的,滑天下之大稽!想那高句丽弹丸之地,都能和金国作兄弟之国,奇耻大辱啊!”
刘三爷难过了会继续说到:“时儿,你现在好好用功,争取通过今年府试。唉!被打成了半壁江山,还是要以文治国。”
这时,苏氏寻了过来,对刘三爷说道:“他三爷,时儿这孩子又惹您生气了?我这就带他回家,非把他腿打成八截!”
说完便将蹲在二伯身边喝米粥的刘时,揪着耳朵拎回家了。
刘时这才知道原来祖上是山东人,怪不得说话风俗和周围村子不一样。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彭招娣和刘小妹都规矩的等他和苏氏回来。
苏氏进门就唠叨了起来:“这世道,真是变着法的坑百姓!今天那回收会子(交钞)的人,四十两的会子,才给了二十两银子,唉!”
刘时奇怪的问道:“娘,这四十两银子面值,怎么才兑换二十两银子?不是同样数量啊?”
苏氏坐下来说道:“都吃饭吧,今天菜里多放了油,肯定好吃。”
她喝了口粥,继续道:“那史弥远横征暴敛,这会子就如同徽宗时的交子一样,把百姓的真金白银换走,手里留下一堆废纸!”
刘时明白了,这是朝廷在透支信用。苏氏又问:“你三爷有和你说什么吗?”
刘时道:“娘啊,我就纳闷了,我爹呢?”
苏氏忽的泪就出来了,说道:“你爹走时,我正怀着小妹,当年韩相爷兵败后,你爹就没了消息,都说他没死,可都不知道他在哪?一点音讯都没有……”
刘时懵了:“我爹做啥去了?”
苏氏擦了下眼角,说道:“北边义军里有咱刘家的族人,跟我们没断过来往,你爹就是和你三爷他们去了义军。朝廷兵败,你五爷爷和你五爷都死在了北边……”
“等等,娘。什么我五爷爷和我五爷?说重复了吧?”刘时问道。
苏氏笑道:“傻儿子,咱们刘家祖上人太多,都快乱套了,逃到这里都是早就分了家的。你五爷爷是你亲爷爷的亲兄弟,这五爷,却是远房的。唉!比如说你那三爷,跟我们家都出了五服了。”
刘时恍然大悟,哦,原来直亲的叫爷爷,远房的叫爷。当然了,当面还是可以称呼爷爷的。
苏氏继续说到:“时儿啊,这次秋闱,你几个爷爷们可对你抱了大希望,这样总好过去北边。你说咱们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偏偏急吼吼的去北边送命,那是朝廷的事,咱过咱的日子不就是了。”
晚上这一顿饭,苏氏和刘时讲了很多。为啥总和虹家桥的全家争河水,那都是故意的,开始的确是当地人欺生,后来刘家人却总是爱寻由头打架,不仅和全家,周围村子都打过,只不过全家能斗个旗鼓相当。
刘家现在是要培养个立足官场的人。刘时这才感觉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晚上,洗过澡后,刘时摸着彭招娣的小手,满是做针线活留下的针眼和硬茧子,心想着,明天还得去趟青楼,然后再去拜访下赵夫子。
一夜无话。
清晨,刘时叫上了刘旺。趁着还早,赶着驴车先到了茶华楼。
刘旺猥琐的笑问:“时哥,寻霸王鸡要晚上来吧?”
刘时捣了他一下,气到:“我这是干正事,敲门去!”
刘旺笑嘻嘻的拍门,开门的是个中年护院,望着两人有些转不过弯。
刘时说道:“曹妈妈呢?我要找她。”
那护院说道:“小公子,现在姑娘们才睡过不久啊,还是晚间来吧。”
“有急事!又不是寻快活的,快快叫来,保证她高兴,嘿嘿……”
刘时的笑声让护院和刘旺,都认定了是猴急。
护院叹气,还是进去叫醒了曹如花。
曹如花一边穿衣服一边着恼:一年里总有几个大清早就精虫上脑的家伙,猫狗啥的不挑时间也就罢了,人也如那畜牲般。
一边暗骂着一边考虑叫醒哪个姑娘来迎客。嘟囔着走到门口,小手绢这么一甩,腰肢一扭,张口就吆喝:“哎呦!这大清早的,是哪位俊官人想念我们啦……”
刘时听的一阵肉麻,忙说道:“站门口不大好看,快些进去!”
曹如花会意,把门关上,说道:“清早就快活,确实不好看,嘻嘻……姑娘们!快来两个伺候下,早起的虫儿有鸟吃啦!”
“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刘旺纠正到。
曹如花妩媚道:“哎呀,姑娘们是虫儿,但的确是吃鸟儿的。”说完还给刘旺抛了个秋波。
刘时莞尔,刘旺还是没转过弯来。刘时向曹如花说道:“花姐姐,在下不是来寻姑娘的,是……”
“寻我的?可……”曹如花打量着自己胖胖的身材,有些不可思议。
“正是,啊!不是……哦!对对,不对……”刘时急得有些结巴:“我是来寻花姐姐谈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