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七郎离开后,陈来生独自走出船楼,四下观瞧。
见外面忙碌的海盗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有意无意地散布在甲板和岸边,知道对方是将自己看管起来,摇头苦笑。
那些海盗神情漠然,看似对此次交易无动于衷,可是陈来生还是能感觉到他患得患失的心理。
一个曾经啸聚长江口,两千弟兄、纵横东南沿海的大海盗,居然混到卖船逃命的地步,的确令人唏嘘。
最近一段时间,陈来生几乎天天往广州和泉州的几家造船厂跑。
去年年底,胡显周就传来胡璘的话,要他在福建周边订购三艘福船。
陈来生收了半船铜钱后,满以为可以轻松搞定。
结果,下面的活计们跑了一圈后,被告知广州和泉州各大船厂的合约都排到了明年,即便下单定船,也得等到明年才能开工。
一艘船从材料准备到最终完工下水,怎么也得两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进度,三艘福船的任务,今年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陈来生心中着急,四处托关系打听,总算给他打听到一家泉州船厂要处理一艘福船。
那艘船还有两个月就要造好,可是买主在最近一次去南洋贩货时,遇到了台风,船队货物和人员全部葬身海底。
这种因海难而违约的现象并不罕见,也因此产生了一些纠纷,后来多方协调,逐渐形成了一条行规。
船厂主不会退回对方的预付款,但也不能向遇难买主的家人追讨余款。
这条行规看似便宜了船厂,其实不然。
出海的人十分迷信。
寻常说话,连「翻」字都要避讳,何况海难之人生前定的「遗物」。
这家船厂四处找接受的下家,结果人人都嫌晦气,不愿意接受。
陈来生得知这一情况,立刻去了泉州和船厂谈,愿意支付原卖主余款买下那艘船。
能够丢掉了这块烫手山芋,那家船厂主很高兴,亲自出面摆酒答谢陈来生。
酒席宴上,得知陈来生是广州胡记金银铺的掌柜,态度更加热情。
商人的信息总是灵通的。
如今世道,但凡能做大买卖的,无不有官方背景。
而胡记金银铺的背景更强。
据传,当今官家赵禥曾亲口说过“若胡家在其他地方开设钱铺,一律优待。”
这一句话,就表明了胡记金银铺的靠山,有多硬,那是当今皇帝啊!
所以,半年前,陈来生要在泉州开胡记金银铺分店时,泉州知府竟然亲自过问胡记金银铺选址动工事宜,开业时,还屈尊前去恭贺。
陈来生生性低调,却不迂腐。见这位名叫马勋的船厂主对待自己的态度,当即有了盘算。
酒酣耳热之时,陈来生提出请马厂主为了联络,他来做东,请泉州造船行业的各个船厂主一起吃顿饭。
马勋当即应允。
数日后,胡记金银铺掌柜在泉州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宴请泉州七家大型船厂的厂主。
泉州知府也到场。虽然只是说了一些场面话,喝了几杯酒便离去,但这足以说明一些传言的真实性。
其实,即便知府不出场,那些船厂主也会赴宴。
不说别的,单说陈来生金银铺掌柜的身份,就足以引起他们的重视。
这年月,谁没有手头紧张的时候。
即便他们这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大商家,也会因为一个不期而遇的资金链问题,而陷入绝境。
前两年,他们的一个同行,也是熟识的朋友,从爪哇国运了两船上好的船木,结果遇到飓风,血本无归,船厂资金链断裂,好好的一个家就此破败。
若是在当时,有金银铺出面,搭把手,也就过了那道难关。
听了此事,陈来生表情疑惑,询问为何当时没有金银铺出手,要知道泉州的金银铺可不是胡记一家。那时若是哪家金银铺出手,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气氛极为诡异。
陈来生见话题引起了不好的局面,连忙举杯圆场,委婉地提到自己要买船之事。
见陈来生有所求,在座的船厂主也表现出合作的意向。
当即有人表示,可以和买主沟通一番,让那些不急需的订单让出来。
陈来生举杯表示感谢。
酒席散后,一个船厂主慢走了几步,等众人远离,才找陈来生说起一事。
那人告诉他,有一伙强人在舟山发生内斗,败了,乘船逃至柘林镇一处港湾,急需钱财脱身,正在暗地打听卖家。
陈来生闻言心头一动,便请对方帮其暗中联络。同时,也派人打听这一消息的真实性。
两日后,那名船主带着一个凶戾的汉子,找到陈来生,那人就是詹七郎。
詹七郎走后,陈来生也得到了关于对方的真实信息,起了不仅买下船,还要留下那伙人的心思。
对方是大海盗又如何,自己的背后可是胡家,可是胡贵嫔,可是官家。
半个时辰后,詹七郎去而复归,在他身后是几十个剽悍的大汉。
众人走到陈来生面前,忽然让出一条道路,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身着一袭黑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扎着宝蓝色的绸带,头戴幞头,脚穿革履,手持折扇,显得英气勃勃。
“听说你想请我们为你看家护院。”
黑袍少年口中噙着冷笑,手摇折扇,一副富家公子哥的做派。
不过做作的举止,却暴露了他的谈判桌上菜鸟的特征。
“不是为我。敢问您是……”陈来生无视周围狠厉如狼的目光,拱手问道。
“这是我们新任的……”詹七郎开口接话,却说到一半,却有些迟疑,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我就是李大当家。”黑袍少年瞟了詹七郎,折扇啪的一收,冷声道。
“你说,不是为你,那到底是为谁?”
陈来生微微笑道:“是为胡贵嫔!”
“什么……瓶?”黑袍少年愕然,正在手中拍打的折扇,僵在半空:“宝物?”
陈来生正在展开的笑容,猛地一僵,瞪大眼珠盯着对方,突然间噗嗤一声,猛地大笑起来。
周围的海盗也都善意的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周围的笑声,少年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正欲暴怒。
陈来生喘着气解释了贵嫔这个生物,少年立刻羞愧得脸色通红,手中折扇也不知道如何摆放了。
原来是自己听岔了话儿,闹出的天大笑话,少年心中羞恼。
可是听说自己这船人被皇宫内的贵人看中时,又有些心怀忐忑,一时脸色正青正白,喜怒参半了,倒也不好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