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袍少年喜怒参半的时候，崇明岛的新任岛主朱清也陷入尴尬和纠结中。
朱清今年四十多岁年纪，五短身材，在海盗中毫不起眼，偏偏为人狠辣且多智，海盗中尽有威猛粗壮、凶相外露之徒，俱对他俯首贴耳。
此时，他坐在崇明岛水寨大厅内，看着一干手下，面上没有表情，内心却复杂难明。
原以为伙同老三张瑄把李大当家掀翻了，自己就能带着手下兄弟，做纵横四海、踏波天下的大海盗。
哪知道，当老三兴冲冲抡起斧子劈开钱库铁锁才发现，里面一个大子也没有。
看着空荡荡的钱库，朱清真想骂娘。
对于李大当家为人，他向来佩服。他相信大当家没有私藏钱，岛上的钱的确花光了。
但，这恰恰是他恼火之处。
不知道受了什么歪风的蛊惑，最近两年，李大当家一直想金盆洗手，想正正经经做生意。
他认为杀人放火有伤天和，安分守己挣钱才是正道。
有伤天和的话，大当家的只和自己与三当家说起过，他也只知道这话不能跟兄弟们说，没人会相信。
谁不知道李大当家，从十几岁开始，一直杀到五十多岁，现在突然不想杀人了。怎么可能只因一句「有伤天和」？
李大当家告诉手下兄弟说，当海盗危险系数太大，不如做转手买卖，不提别的，就是把宋国的绸缎和铜钱，拿到东瀛和南洋诸岛去卖，就是数倍的利润。
赚银子赚到手软，岂不比漂浮不定候在海道上等候过往船只来的稳当？
大当家有威望，说的又在理，所以大家都同意了。
有钱还不要拼命，傻子才不愿意呢。
做生意，不能靠那些连毛笔都握不住的粗人，必须依靠读书人，至少要能写会算的吧。
李大当家从北方的流民和附近的县城中，寻了一帮酸儒，操持开来。
那些酸儒一开始摄于海盗的凶名，还很规矩，可是渐渐地，他们就不把他们这些以前靠刀口舔血的海盗当回事了。
酸儒们对他们指手画脚，使来唤去，还立下各种鸟规矩，什么不准抢劫百姓，不准祸害女子，不准私分财务等等。
最可气的，那些酸儒还让大家都收起脸上的横肉，学习和人细声细语、和和气气说话，并且明言，做买卖，要和气生财，就要做孙子。
若是做孙子，能赚到钱，也就罢了。
谁曾想，别说做孙子，就是做重孙子，也赚不到一文钱。
大当家的给大家画了很大的一张饼，告诉兄弟们如果正当经商，就每人按入股分账。
可是，事实如何？
他们是海盗，想正经做生意？
对不起，没有人敢和他们合作。
和商家合作？
谁知道这些海盗在交货时，是掏铜钱，还是掏刀子？
和官府合作？
你若是当强盗，官府收你的孝敬钱都落进个人腰包，自然容得下你。
可是你若做起正经生意，交的税却是给了官家。
那些当官的是犯傻了吗，会给你好脸色？他们会让你上岸？
一日当贼，终生是贼！
原本，朱清没有胆量反李大当家的。
可是，一方面兄弟们上不去岸，做不了买卖；
另一方面官府还催着孝敬，否则就拿人，而且有上岸进货的兄弟已经被拿进官府了。
头领们有积蓄，可以忍，可是手下的兄弟们不行啊。
手底下要养的兄弟太多了，他们要吃饭啊。
况且，哪个兄弟背后没有三五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张着？
大家开始怀念以前做强盗的日子。
做海盗不需要当孙子，兄弟们不必绷紧肌肉堆着笑脸，兄弟们可以肆意妄为，想杀人就杀人，想杀几个就杀几个。
要爷爷赔笑？当爷爷是青楼卖笑的？
大家都不愿意从良了。
做不成百姓，只好做回海盗。
即便赚不到几个大钱，至少自己不再装怂了！
反李大当家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在那一刻，朱清想到一句话，得民心者的天下。
这一来自现实生活的总结，让朱清不敢无视下面兄弟们的需求。
所以，坐上大当家的交椅后，朱清第一件事，就是要干一票大的，无论是获得兄弟们拥护，还是给自己立威，都必须有一次大作为，有一个大进项。
兄弟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分钱了！
可是，他现在手头一个大子也没有，出不了海！
下海抢劫，船队必须要先有本钱，必须要给船只装满粮食和淡水。
海太大了，海盗四处游弋，或许一个月也见不到一艘船。
这一个月的花费必须要自备。
可是朱清没有把握凑足一个月的粮食，能捞回本钱。
而且，兄弟们许久没换刀枪了。
海上潮湿大，盐分高，刀枪没用几年，就锈迹斑斑，不堪使用。
弓箭更是损耗厉害，弓弦半年就要换一次。
这些都要需要大把大把的银钱。
没钱下海，只好上岸。
离崇明岛最近最富有的，就是明州。
明州海商极多，最富的两个大海商，就是胡家和王家。
虽然他知道这两家有大背景，但是兄弟们都没有活路了，谁还管那些。
只要把抢到的钱财，分润一些给那些地方官，此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朱清把回归本行的好信息，透露给那些当官的。
果然上岸踩盘子的，再没有出现兄弟回不来的情况，甚至连之前被抓的四五个兄弟也全须全尾地放了回来。
可是，今天手下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却令他有些难受，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不知道是否要继续之前的计划。
前几日，胡家的船队从东瀛回来，带回来一百匹马。七十名禁军随行。
一百匹马啊！
在目前极度缺马的宋国，任何人都知道一百匹马的份量有多重的。
胡家居然有手段弄得马匹？
东瀛的马，不如北方盛产，即便有钱也买不到几匹。
可胡家一下就拿到一百匹！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实力的展现。
看来胡家并非表面上，只是个有着产业的闲散外戚。
自己若是对付这家人，恐怕是自己背后的靠山也不敢招惹的，自己若是干错了，其后果必然要自己承担。
“算了，明州的胡家虽然是根肉骨头，但是咱们还惹不起。就着王家和其他商家大户下手吧。”
朱清看向旁边的张瑄。
张瑄也被那一百匹马吓住了，闻言连连点头。
强人劫掠一城，居然留着一家，秋毫无犯。
这简直是海盗行业内的丑闻。
可是，现在人穷志短，二人只好装作没有看到那个胡家，顾不得江湖脸面了。
“让他们交过路费，没有一家吭声，非逼老子刀子见红。让兄弟们准备吧。三天后出发……传下去，明州的胡家不能动，谁敢动，老子杀他全家！”
水寨大厅内，朱清声音严厉，可旁边的海盗们听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味。
那个胡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啊。
没听说那家对朱二当家有恩呀。
李大当家倒是对朱二当家有过数次救命之恩。
可是，朱二当家反他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他还会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