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水城的时候，胡璘的心里好像有一团郁结已久的气吐不出来。
那是坚固城防给他的一种超出人力所及的威压。
然而，当火药推动着铁球高速飞出，撞击在城墙青砖上的那一刻，他知道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在火炮面前，再坚固的城防都是纸糊泥堆的样子货。
当将军炮齐射十多次之后，胡璘发现前方城头已经千疮百孔。
他叫来朱启明，要过对方胸前的望远镜。
目前，这样的单筒望远镜只有这三个。三个炮长，人手一个。
匠作营已经吃透了望远镜的制作工序，正在打磨水晶镜片，预计一个月后会生产出一批成品。
从明亮的镜孔中，胡璘发现城门前的吊桥只剩两根铁链惊恐地挂在城门前，剧烈摇晃。
——铁链——
后原本的厚实城门，己被一个不规整的大洞取代。
不光巨大的城门不见了，连带城门周围的一些墙体也崩塌了一大块。
而城头上的那个庄严的城楼也东倒西歪，轰塌了大半。
胡璘没有命令炮组停止射击。
城门塌了，敌人第一反应应是去填堵城门缺口，让他们再尝尝炮弹击中肉体的感受吧。
胡璘要让自己的将军炮成为敌人的梦魇，让他们以后只要听见自己的炮声，就再也提不起一战的勇气。
三个炮长站在各自的炮组旁边，敦促各自的炮组轮番射击。
经过几轮炮击后，陶醉在呛人硝烟中的他们，通过望远镜，看到完全坍塌的城门，举旗停止射击，请示胡璘。
胡璘让三个炮组继续射击三轮之后，命令传令兵举旗，向两翼军阵发出进攻命令。
同时，命令后方的村前泾部上前，开始铺架木桥准备渡河。
并叮嘱朱启明三个炮组等到炮管冷却后，尽快跟上。
短促的竹哨，在两翼吹响。
鲍钺士和年富山两部长枪手持盾大步前行，弩手举着脚踏弩跟上，火铳兵跟随其后。
随着一步步接近城墙，铁弹对城墙的破坏越来越清晰，两部士兵的表情越来越震惊，也越来越振奋。
有士兵数过轮番炮击的次数，一共十四轮，铁弹落在城墙墙体上有超过一百个。
一百个铁弹未必会有一百个着弹点。除了飞过城头的之外，还有很多重合的落弹点。它们给城墙造成了巨大破坏。
铁弹落点最集中的地方有三处，一处是城门，另两处则分别位于城门两侧，一高一低，一远一近。
三处集中的弹点，如同做尽鬼脸、却得不到掌声的小丑，滑稽而可笑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小仓兵。
鲍、年两部军阵在竹哨声中，行到城下一百多步，戛然而止。
长枪手竖起盾牌。弩兵上弦待射。火铳兵拧开火折子。
村前泾所部则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拎起阵前扎好的简易跳板，向城门前的护城河奔去。
少弐资能及其部下以前见过宋国的突火枪，却没有见过将军炮。
对于冷兵器时代的人而言，能射出一里地、且仍然能将城墙撞击得东摇西晃，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了。
当第一次轰鸣响起，虽然铁球在泥地翻滚，最终栽进护城河，惹得城头上足轻哈哈大笑，但是少弐资能从那个铁球惊人的速度中，看到了危险。
果然，第二颗铁球击中了城墙。
城墙震动，砖石崩裂，如遭雷霆，虽然他已经谨慎地从之前那颗失去准头的铁球中看到了危险，但是结结实实地承受铁球一击所产生的伤害，还是超出他想象。
而且在这一发之后，对面突然像是挑开了戏台的帷幕，叮哩哐啷一下子，十门火炮全部登场，一次十颗，一共十多次，击中城墙超过百发。
城墙如同壮汉，受人一棍，勉强无碍，但是噼里啪啦连续被揍了百余棍，一身铜筋铁骨也撑不住。
少弐资能等人之前沉着，是因为这高墙足够坚固。
可接下来的炮声轰鸣，将每个人的幻想都砸了个粉碎。城楼垮塌，城墙崩裂，守城的信心也随之崩塌。
不过，在经过之前的恐慌之后，他发现除了来自城楼随时断砖砸死砸伤一些人外，将军炮对他们的直接伤害几乎没有。
随后，其他人也发现，对方的将军炮每轮发射都有一个短暂的时间间隔。
趁着这间隙，大家避开城楼下方，跑到其他城垛下躲起来，便没有了伤害。
因此，十四轮炮击后，当小仓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两百米开外时，城上守军从炮击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他们在少弐资能和家将们的指挥下，一边躲避着城下射来的箭雨，一边躲在箭孔中朝城下放箭。
虽然，他们都是农兵，但是也有不少是出自猎户，是射箭好手。
城下一列列士兵，虽然有长枪兵在前顶着盾牌，却依然有不少弩手和火铳手被擦过盾牌边缘的箭枝射中倒地。
“噔噔噔……”
城下沉闷的弹簧和机括撞击的声音成片响起，一排排箭镞朝着前方城头飞去。
“砰砰砰……”
在弩箭啾啾声响中，一连串犹如爆竹般的炸响声也突兀出现，一阵阵白色的烟雾升腾在城下军阵中。
城头上的弓箭手和箭矢数量都不多，被城下弓弩和火铳压制后，零星的回击，对两个军阵形不成杀伤力。
他们便把目标对准了冲到护城河边铺桥搭路的村前泾的后勤兵，一时间倒是射翻了不少。
就在村前泾大喊士卒将铺桥的木板顶在头顶掩护时，战场上再次响起了炮击声。
炮弹击打在城墙外立面上，震得那些弓箭手无法持弓射箭，有一些铁球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城内的街道和建筑中，城内传来一片鬼哭狼嚎，凄厉至极的声音，显然是有人遭了殃。
炮声轰隆，军心振奋，敌兵丧胆，这种威慑力比其杀伤力更有效。
尤其是当心理威慑变成实际伤害时，更是令人惊悚。
一颗颗铁球击打在城垛上，直接将城垛砸碎，砖石石子蓬的炸开，射向躲在城垛后的足轻，顿时将七八人扫平在地。
死者身上喷出的血液、纷飞的断肢，构成了一副让人极其血腥的恐怖场景。
远处一些侥幸没有被石子断砖波及的足轻，满脸的不敢置信——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凶猛的武器。
击碎城垛的铁球去势只是稍微受到阻挡，却依然夹杂着余威，向城头或城内上飞去，蹦蹦跳跳，形成二次伤害，砸中了一些人，也滚断了一个倒霉蛋的肢体，让他们倒在地上惨叫不己。
“你给咯（跑啊）！”
看着那颗沾染着刺目血迹的铁球，发出滋滋的声响，停在自己面前，一个吓破了胆的足轻，犹如见到一条迎面扑来的毒蛇，惨叫一声，扔掉手中武器，掉头就往城下跑去。
没有谁知道这一嗓子是谁喊出的。但是它却惊醒了众人。
军心本就不稳的守城足轻们立刻丢掉兵器，仓皇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