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位于大城主街中心,占地庞大,肃穆庄严。
看着夜幕下散发着厚重历史气息的建筑,杜岳离开子城时的勃然豪气,烟消云散。
他收起了作为胜利者的傲慢,跟在亲兵身后,有些卑微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闻名史册的坚城。
行在横平竖直的街坊石街,看着近在眼前的巍峨楼阁,听着和后世截然不同的市井言语,杜岳心中震撼,再次真切感受到这是千年之前的世界。
心情复杂难明,脚下却毫不停留。
很快,杜岳就跟着亲兵,来到岗哨森严的知府衙门。
登上台阶,跨过大门,穿庭过院,来到后堂大厅。
乍一接近后堂大厅,一股浓郁而灼热的、松脂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杜岳心中诧异,进入大厅,发现大厅中央上方悬吊着三个巨大的、照明用的火盆。
大厅四壁插满了浸透着松树油脂的、哔剥作响的火把。
火焰将空荡荡的高大厅堂,照得红艳艳一片,散发着油腻的胜利气味。
大厅深处,对着正门,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案几。那是主位。
沿着大堂的中心线,东西两侧对称摆放着十多个尺寸稍小的案几。
那是受邀出席官员的座位。
火盆和火把虽然烧得正旺,光线的穿透力却不强。每张案几上都点着一盏带着薄纱灯罩的蜡烛。
与冒着浓烈黑烟的松油火把相比,烛火更显的优雅,青烟袅袅如丝如雾,穿过灯罩上方的圆孔,朦胧了旁边的菜肴,渲染了客人的神秘。
当杜岳一晃眼看到两排案几后那些神秘的、重重黑影时,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那些人正襟危坐在案几后,如同庙堂里的一尊尊木胎泥塑,只有反射着身前烛火的眼珠在转动。
而当所有木胎泥塑闪着红光的眼珠,都沉默地看向一个人时,那人没有被吓尿瘫软,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
好在一身血色战甲的煞气,足以震慑了宵小,铁片之间的咔嚓咔嚓摩擦声,更是壮大了杜岳的胆量。
他昂首挺胸,迈开大步,在亲兵的引导下,经过一张张沉默无言、光影昏暗的面孔,走到左排最前端的一个空位子坐下。
客人没有全部入席之前,地位最高、身份最尊贵的主人是不会出现的。
主人不出现,案几后的客人,不能交头接耳,也不能抄起案几上的筷子,否则就会被视为无礼。
杜岳坐在木胎泥塑之中,心情忐忑地融入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很快就听到了一声声如释重负的喘息声,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到有人突然扯起嗓子高喊:“吕制帅到!”
平地一声雷。惊动了沉默的坐像们。
厅内响起一阵离地起身的簌簌声。
杜岳和众人一同起身,躬身抬臂,冲着从主位屏风后走出的一人,高呼“参见吕制帅!”
吕文德身穿紫色罗袍,头扎方巾,常服打扮,显得文气十足。
可是举着酒碗的形象,却将他刻意伪装的文气破坏了。
不知是火光照耀,还是心情激动的缘故,吕文德的眼睛闪耀着红光,就好像涂上了一层红色胭脂,让杜岳想到麻雀肩头喷涌而出的鲜血。
“此次一举击破鞑子的进犯,诸位功不可没!有诸君在,襄阳稳如泰山,朝廷再无后顾之忧。来,众将同贺!”
吕文德身材魁悟,声音嗡嗡如雷,震动着杜岳胸前的甲片都激动不已,咔咔作响。
虽然吕文德的血红眼睛看起来很吓人,但众将知道这是他在感到一切尽在掌握时的一贯表现,也都看出他此刻心情极好。
蒙军凶残无度,是噩梦和残忍的代名词。
即便是赢得了这场不算胜利的守城战,包括吕文德在内的全场文武官员,都处于极度兴奋中。
“全仗官家仁德无敌,制帅大人运筹帷幄,明鉴万里!”
众将热烈赞扬,如潮而至,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让吕文德眼中红光更盛。他非常受用此刻的胜利。
一众属下也受到感染,喜气洋洋,陶醉在今日的胜利中。
酒过三巡,宴会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众人逐一敬过吕文德后,纷纷离席,寻找同饮的对象。
觥筹交错,文武将官们,笑声粗野狂放,喧闹声,震动屋瓦。
击退不可一世的蒙军,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
杜岳随着众人敬过吕文德,又和领桌以及前来敬酒的官员共饮数碗。
他的谨慎在官员们的豪气和热情下,消退干净。
官员们话语不多,辞藻不够美丽。
但是,他们举起酒碗的动作,比甜言蜜语更加生动有力,让杜岳无从抗拒。
酒碗们在厅中彼此撞击,叮叮当当,铿锵有力。
恍惚间,杜岳又回到了子城的城头,听见无数箭矢击打在铁甲和城砖上,火花迸溅,声震四壁。
吕文德端着酒碗,一脸陶醉地眯起了眼睛,来到双眼开始朦胧的杜岳面前,张开大嘴,酒气洋溢,如声音一样在空气中飘荡。
“胡指挥使。功劳,当属一等!”
酒宴喧闹的当口,吕文德忽然收起笑容,表情严肃,环视众人,声若洪钟。
他高抬着右臂,动作迅猛而有力。
半空中的酒碗没有一滴酒水荡漾出来,碗口奇异地保持着绝对的水平,显示出吕文德极好的酒场素养和功底。
众将闻言,看到吕文德高举的手臂,如同乐手们看到指挥棒悬停半空,纷纷停止嬉笑说话。
喧闹的酒席为之一静,等待指挥棒落下那一刻的感动。
所有官员站在原地不动,举杯的依旧举碗,拿筷子的依旧拿着筷子。
若不是他们都将头转向这边,杜岳觉得吕文德就是孙猴子变的,手臂一伸,言出法随,使了个定身的法术。
“大家对胡指挥使可能还不熟悉。可是今天,你们必须都要认识他,记住他!”
吕文德抖动着油腻的腮帮,一手掐腰,一手举起酒碗,豪气干云。
“昨天,胡指挥使给我们送来了三百匹战马。今天,是他,击毁了八具鞑子的八牛弩!射杀六名阵前指挥的鞑子官!死在他弩下的鞑子兵无算!”
对于胡璘的战绩,蒙军退却时,已经在子城传开了。
只是很多人只听胡璘之名,未见其人,如今看到站在吕制帅身旁那位血染甲胄在身的英俊青年,不禁有些惊讶,进而听到吕文德夸耀他的战绩,不由得肃然起敬。
“适才,胡指挥还将车弩射击术教授给城头上的车弩手!胡指挥使毫无私心,一心杀敌。此碗,当敬胡指挥使!”
吕文德说罢,带头举碗送口,一饮而尽。
“当敬胡指挥使!”
定身术瓦解,众官员纷纷转身面向杜岳,声音轰响,举碗饮尽。
“多谢制帅和各位大人抬举!”
杜岳热血沸腾,举起酒碗,高声应和:“此次鞑子入寇,叩关襄樊,荆湖之地危如累卵,川陕之危顷刻在现,幸有吕制帅和诸位大人忠义无双,抵御残暴。
此战胜,全赖制帅和大人们忠诚为国,众将士敢于效死,下官不敢居功!”
说罢,他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杜岳说的慷慨,喝的干脆。
大堂内爆发出轰然喝彩声。
众人接连上前,给杜岳敬酒。
杜岳来者不拒。七八碗下肚。
他感觉意识和身体开始剥离。浓烈的酒水居然味淡如水。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
可是面对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真诚笑脸,他没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