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孝顺你的母亲。”胡璘收敛笑意，认真说道。
“你什么意思？”织田长秀目中闪过一丝惊慌，身体奋力挣扎，想摆脱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大叫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不要卑鄙到拿我的家人撒气！”
胡璘身体放松，肩膀向后靠去，结果差点闪了腰，才意识到自己盘膝坐在蒲团上，不禁有些尴尬，轻咳一声，皱眉道。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不搞株连……我在考虑，你若死了，没有你的俸禄，你的母亲怎么活下去，靠吃土吗？”
“你……”像是被戳中了要害，织田长秀嚣张的气焰立刻消失，垂下头去，神情痛苦。
“你死了后，老婆会改嫁，儿子或许还跟你姓，可是孩子以后会经历什么，你考虑过没有？”
通过之前的审问了解，胡璘知道织田长秀是个极孝顺和有家庭观念的人。
父亲死的早，从小是母亲抚育他长大，教导他成才。他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岁。
母亲和儿子是他万万不能割舍的亲人。
织田长秀跪在地板上身体颤抖，久久不语。片刻之后，他猛地一仰脖子，两眼含泪，大声哀嚎道。
“命该如此，我只能来世再偿还他们了！”
说完，以头触地，砰砰作响，只是几下，就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妈的，真是倔种！
胡璘被他悲怆的哀嚎吓了一跳，然后心惊肉跳地听着他咚咚的磕头声，不禁苦恼地以手扶额。
对于这种不把自己生死当回事，同时也无法以家人要挟的人，胡璘几乎要打算放弃治疗了。
不过，看到织田长秀极度哀伤的情景，胡璘把冲到嘴边的处决命令，还是咽回到肚子里。
他摆手叫人把他拖起来，带到屏风后，堵住嘴巴，然后把他的母亲带上来。
从其他俘虏的口中，胡璘得知织田长秀的母亲是个极有风度和学识的妇人，为人谦和，心地善良，经常拿出家中不多的钱财和食物，接济城中的穷人，还时常自贴费用，为穷人治病。
大野城的很多人都受过她的帮助，因此对织田家十分感恩。
这也是大野城被攻破之后，城中士兵和百姓依然跟随着织田长秀死战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且，听一名俘虏说，织田长秀的刀法似乎就是其母传授的。
如此一个允文允武的母亲，胡璘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到织田长秀的母亲时，胡璘心里预想中的文武双全的形象，还是被打破了。
对方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趿着一双木屐，腰上松松系了一根淡蓝的腰带。
实际年纪四十多岁，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已经算是快进入老年了，但对方如云的乌发，配上白皙光泽的皮肤，猛一看，不会有人怀疑她仅有三十出头。
对方走进大厅后，步伐沉稳，神情沉静，目光无畏无惧，给胡璘一种超脱世俗、不沾人间烟火的感觉，和胡璘预想的东瀛女武士的形象一点也不搭。
女人走到大厅中央，见到身穿甲胄、威风八面的胡璘，微微一躬，手臂抬起，不自然地动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板，面容清肃，静静地等着胡璘问话。
原来是个有信仰的女人，难怪走进来大义凛然，也养出那样不惧生死的儿子。
胡璘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轻笑了起来，开口问道。
“你认识于悠然吗？”
女子抬眼看到胡璘，目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垂下眼帘。
“你认识津田美绪吗？”
女子皱了皱眉头，依旧没有说话。似乎有些气恼，觉得胡璘在消遣自己。
“那……你应该认识，日莲？”
女子闻言，脸色骤变，抬头盯着胡璘。
见对方的神情，胡璘知道自己猜中了，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对方适才向自己行礼时，不自觉地要伸出单掌作揖。
那手掌的大拇指并非绷直，而是刻意微屈，动作虽然细微，却很快借助挥动衣袖的动作，隐藏了起来。
因为事先了解对方会刀术的缘故，胡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所以女子极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觉得对方的动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好像最近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便知道在哪里见过。
昨日，于幽然看到自己时，也行过那样的单掌礼。
女子瞪大了眼睛，眼底露出一阵慌乱。
一个人也许会在某一时间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对知晓自己秘密的人，通常会失了冷静，感到不自在。
二十多年前，她奉日莲的法旨，和太宰府的一个武士结婚，借着丈夫的身份和地位，悄无声息地在筑前传播教义，帮助百姓。
没想到今天，在大野城城破的第二日，自己就被人认出来了。
不，不对，对方应该只是在诈自己。
女子机警过人，从胡璘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中，很快明白过来。
只是，她的目光中不再冷漠，而是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轻轻眯起眼睛。
“我之前说的那两个人，都是日莲的弟子，现在正在太宰府帮我清理文案，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和她们一起做事。”
胡璘态度谦和，微笑着说着。
从任何方面看，此刻的他都是替他人着想的谦谦君子。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皱起眉头，摊开手，无奈说道：“可是你的儿子，不愿意归顺我，不愿意……「做牛马众生」。”
听到胡璘的最后五个字，妇人的神情微不可查的变化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
“我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去太宰府，恐怕是别有居心。莫非是想要挟我为人质，逼我儿子投效于你，想以此招揽人心？”
女子最近并没有接到日莲宗关于对方的任何信息。她对胡璘所言半信半疑。
“人质？哈，哈哈……你真当自己了不起吗？”
胡璘忽然仰头大笑了起来，笑声带着说不出的轻蔑。
“我挟大军兵临城下，不到一日，就拿下大野城和太宰府。你认为是我的军队还不够强大，需要一个手下败将助我一臂之力吗？”
胡璘看着她，脸上笑容逐渐转冷。
“我手下战将无数。于我而言，织田长秀的价值微乎其微！所以不存在我拿你做人质，逼他投降这一说。”
“至于说，以此招揽人心。”胡璘语气渐渐强硬。
“不，我同样不需要。我在丰前推行「班田收授法」。一个月内，辖区内所有家庭都有田地可耕，眨眼间就赢得了数万民心。”
“而大野城的百姓，只要臣服于我，也会得到土地。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他来为我招揽人心。”
“即便我屠了你织田家，那些得到过织田家好处的百姓，也会为了土地，把对你们的哀悼放在心里。”
“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要我们臣服？”女子沉默片刻后，问道。语气己不再傲然不群。
“因为日莲宗。”胡璘无聊似地笑了笑。
“其实，我现在有些后悔见到你。知道你是日莲宗的人，还要杀了你的儿子，会为我和日莲宗日后的合作带去不好的影响。”
见女子低头不语，胡璘心头怒意渐起，“不过，话又说回来。从作战双方的敌我关系而言，我杀了不愿臣服的敌人，日莲宗也不应该有任何不满！”
胡璘一拂长袖，语气霸道果决：“我的事情很多，没有时间和你消遣。”
“你儿子就在屏风后，你去和他见一面，若是他投效于我，便罢了。若是依旧冥顽不宁，那么，就看着你的儿子人头落地吧！然后，我会将你的行为告诉日莲宗。”
女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胡璘的最后一句话，击碎了她的冷静和自矜。
或许，她之前的冷傲有所依仗。所依仗的，便是身为日莲教义的信仰。
可是，如果对方和日莲宗之间的事情是真的，那么若是因为自己的不合作，影响到圣教大事，自己岂不是平添了业障？
罢了，先劝儿子降了对方，若对方所说是虚言，再求死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