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翁应龙还是留下一笔的。只不过却和他主子的败亡有关。
南宋德祐元年(1275年),宰相贾似道指挥南宋军队在芜湖丁家洲战败后,镇江、宁国、江阴、无为等地相继失陷。
为稳住朝廷局势,贾似道让翁应龙把自己都督府的大印送回临安。
贾似道此举令后世史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
古代为官,印信极为重要。
发号施令,从来是任印不认人。
印在官在。只有自己不干了或罢官去职,才会人印分离。
稳住朝廷局势,和你的大印有何关系?
后来有人结合当时战局,认为贾似道是为了从临安调军,自己又必须留前线掌控局面,所以才让心腹带印回临安。
不过也有人对此表示质疑。
但是,不管怎么说。事实证明,贾似道走了一招臭棋。
曾是贾似道狗腿的参知政事陈宜中,看到大印被带回,以为贾似道战死。
他担心这次兵败大败牵连到自己,便带头上书给新皇帝恭帝,要求惩治贾似道误国之罪。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这句话一点不假。
朝堂之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无仇无怨的,也会补上两脚,以示立场,以表忠心。
于是,没想到会被自己狗腿算计的贾似道,因此失势。
百口莫辩的翁应龙也被处死。
关于翁应龙的这些事情,杜岳并不知道。
他对南宋的了解还不到专家的程度,也没有电脑硬盘的知识储备。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贾似道是何等人物。
所以,当他得知对方是贾似道的门客时,立刻收起了小觑之心,虚与委蛇。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翁应龙抚着颌下稀疏胡须,一改之前那副不阴不阳的面瘫表情,连连点头:“非但战功了得,而且还将车弩秘术倾囊而授,此功,吕制帅……”
翁应龙转头看向吕文德,意思再明显不过。
吕文德连忙躬身点头:“下官一定将胡指挥使的战功上报贾相国,上报朝廷。相信在此多事之秋,胡指挥使一定会为国效力,为贾相解忧。”
“说得好!”翁应龙击掌赞道,看着杜岳,带着提点弟子的爱护诚恳,说道:“虽说朝廷有祖制,但是俗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胡指挥使一定要为朝廷处力,为相国分忧啊。”
听话听音。听了翁应龙的话,杜岳心里想骂娘。
为朝廷出力是幌子,为你主子分忧才是真吧。
一边提祖制,一边还要把老子拉到贾似道的盘子里,让自己为那个奸贼分忧解难。说白了,就是官给不了你,活你要好好干。
真他妈,以为老子是三岁小孩。我呸!
杜岳鼻子里喷着酒气,心里不齿,脸上却红光满面,显得更加高兴了,连连称是。
见胡璘态度恭敬有加,对自己的建议从善如流,翁应龙十分满意。
贾似道之所以能权倾朝野,有一点做的十分到位。那就拉拢人才。
他曾放言,只要朝中有一大半是自己的人,就没有人能动得了自己。
(讽刺的是,干死他的恰恰是他的狗腿。)
贾似道自己热衷此事,对下面亲信也有如此要求。
所以,当翁应龙听说了胡璘之事后,立刻有了拉拢之心,而胡璘果然识趣。
翁应龙勉励了杜岳几句后,转身对吕文德,说道:“下午,本官也去了子城,亲临战局,你在捷报中也要提一提……”
吕文德闻言,立刻会意,连连点头:“下官省的。翁先生亲冒箭矢,上城督战,将士们军心大振,奋勇杀敌……”
二人声音虽不高,却几乎是对着杜岳的耳朵说话,被杜岳清楚地听到了。
杜岳这才知道这厮出现在子城,原来是为了在功劳簿上添一笔。
想到战后清理战场时,没有在城头上看到此人。原来此人只是戏台上的小卒——走的过场。
杜岳心中怒极,对方拿前方将士的尸首,铺就自己的前程,所作所为真是「道貌岸然,卑鄙无耻」最鲜活的注脚。
不过,更无耻的还在后面。
嘴角弯曲成一条寄生虫的翁应龙,叮嘱完吕文德要上报自己的功劳后,看向分立两侧的舞妓,终于不再隐藏下流的尾巴,露出本来面目。
他舔着恶心的嘴唇,极有眼力地指了指舞妓中两个最美貌的女子,快速地说了一句,就转身带着护卫,大模大样,昂扬离开。
吕文德和厅内众人恭送翁应龙离去后,转头对身边一名亲兵吩咐:“罢了歌舞,将那两个舞妓给翁先生送去。”
翁应龙的到来,犹如一颗老鼠屎,搅了庆功宴这锅好汤。
吕文德和众将都没有兴致。
吕文德端起酒碗,说了一些应景的话,就散了酒宴。
在知府门外,杜岳和吕文德及众将拱手作别后,转身就看到了胡忠瑞和四个身穿布衣的青年。
胡忠瑞得知胡璘在知府喝庆功酒,带着人早早地在门外等候着杜岳。
他身后的那几人都是胡璘左教骏麾下的禁军,个个彪悍勇武,擅骑射。
其中一个名叫宇文战,是胡璘的副手。
看到杜岳两眼血红,一身酒气,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上前见礼问候之后,便簇拥着杜岳回到客栈。
回到客栈,杜岳脚步踉跄进屋,脱去带血的甲胄和外衣,简单洗漱之后,便感到酒意汹涌而来,扑倒在床上,昏沉睡去。
第二天,杜岳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推开雕花木窗,明媚的阳光射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躲入阴影中。站在暗处,打量眼前的世界。
他所在的,是木制楼房的二楼上。
从窗户看出去,下方是一条街道。街边都是一个个鳞次栉比的土木建筑,分布的各种瓦房和楼房,青墙黑瓦,飞檐朱栏,古朴而雅致。
街上,行走的人群都是长衫襦裙,没有一个穿着西装夹克。
这真他娘的是宋代么。杜岳用手掌搓了一把愁苦的脸,想到昨天的情景,不禁有些茫然。
似是听到屋内的响动,有人推门进来。
杜岳转头看着对方的模样,想起对方名叫宇文战,是昨夜府衙迎接自己的禁军中的一人。
见对方放下漱口洗脸之物后,并不离开,便问对方何事。
宇文战比胡璘大一轮属相,身高九尺,体魄魁梧,脸庞刚毅仿佛斧劈刀削,一双虎目格外摄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告诉杜岳:知府一早来人,送来了三个大箱子,得知大人未醒,就留下一封书信走了。
杜岳让对方把信放在桌上,走到洗脸架前,把脸埋在热毛巾里,感受着毛孔在热气中舒张的畅快,想了想,嗡嗡说道。
“你去通知其他弟兄,每人去来生那里支一吊钱,到城内来散散心,晚上我们坐船离开襄阳。”
宇文战拱手称是,脚步轻快地出门下楼。
杜岳口中的「来生」,全名陈来生。
此次来襄阳,除了跟随胡璘运马的七十名禁军,就陈来生一人和本次送马无关。
陈来生和胡忠瑞一样,也是金亡投宋的归正人。
他出身耕读世家,同样是因为战乱,流落南方,在明州胡家的商船上做了两年账房,因其为人机敏,做事谨慎,被胡璘的母亲胡王氏看中,调至临安,打理临安胡记金银铺(钱庄)。
此次,他跟随胡璘同行,为了顺道查验郢州、安庆和建康金银铺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