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对方是熊谷家二房的次女后,惟康纯子迷离的目光中,露出恍然的表情。
自从对方进入内院之后,她就发现津田美绪对她屋中的奢华无动于衷,之前以为对方不识货,或性子冷。
如今得知对方的出生,自然有了另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
“这么说,她不是佐佐木泰清的家臣?”
“佐佐木泰清和熊谷氏结盟,她是居中联络之人。”
和惟康纯子生活在一起后,胡璘也慢慢告诉她一下自己的事情,尤其是和东瀛有关之事。
很多时候,他希望得到对方的建议。所以,纯子知道他和佐佐木泰清之间的事情。
“但是,他却把她留在小仓城,留在你的身边。”
“可能是佐佐木和熊谷家有了直接的联系渠道,不需要她了。”
惟康纯子如月般的秀眉蹙起,不解问道:“不应该啊。就是作为人质,佐佐木也应该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啊?”
“嗯,你说的对。”胡璘将手伸进她那薄薄的衣衫里,沉默很长时间,才收起心中的赞叹,轻声说道:“其实,津田美绪还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惟康纯子嘴唇微张。
“日莲宗。”
“她,她是日莲宗弟子?”惟康纯子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诧。
纯子的反应,在胡璘意料之中。
但是见胡璘风轻云淡的样子,纯子却不淡定了。
“日莲宗是贵族的敌人。她没有向你散播那些魅惑之说吧?”纯子警惕地盯着胡璘的眼睛。
“魅惑之说?你指的是日莲宗主张为百姓做事的教义?”
“这么说,你是知道了?是她,哦,班田收授法,是她的主意?”纯子眼神慢慢变得犀利。
她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只是将目光落在胡璘的嘴唇,似乎做好了准备,打算辨别从那嘴巴里说出语言的真伪。
胡璘皱了皱眉头,从怀里柔软如水的身躯忽然变得有些僵硬,他知道纯子其实对分田给百姓是反对的。
胡璘决定有必要和眼前的出生皇室的女子,好好谈一谈自己对九州发展的想法。
他没有回答纯子的问题,而是说起贵族的生活和经济收入。
镰仓时代,东瀛社会经济是十分落后的。
年产一万石粮食就可以当领主(守护、大名、国王)。
在这一万石粮食中,除掉种地的农民自留(不能让农民饿死),要支付手底下武士和侍从的工资,还要上缴更大的领主。
此时的农税一般是对半分。也就是说,一个拥有年产一万石粮食的领主。农民缴上来的粮食是五千石。
但是,粮食不是铜钱,所以,粮食还要通过商人去卖,变成铜钱,才能支付手下人的工资。
被商人一进一出,过一趟子手,又得流逝了三成左右,再支付掉手下的工资,然后还要上贡。
这么七折八扣下来,最终入手的,估计顶多也就三、四百贯铜钱。
一个领主一年只有这么一点钱,在宋人,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在宋国,一个普通良善人家辛勤劳作,一年也有二十贯铜钱的收入。
也就是说,在东瀛一个有名有姓的守护,家底也就跟宋国二十家老百姓的年收入差不多,连一个村子里的员外都大大不如。
在东瀛历史上,甚至有领主出征打仗时,为了节省军粮,号召家中重臣带头绝食,每天就吃一顿。然后每隔几天,集体再绝食一天。
平日生活,领主吃一碗茶泡饭,还要感叹是美味,神情夸张,犹如吃了蟠桃宴。
东瀛社会,从上到下都是穷的叮当响。
在所有蕃国中,生活水平好一点的就是九州。因为九州是东瀛和宋、金和高丽的贸易窗口,远比东瀛其他岛屿富有的多。
其实,这也是宗尊亲王将女儿嫁到藤原家的原因。
因为姻亲关系,宗尊亲王每年从九州获得不少好处。
“你知道东瀛社会为什么会这么穷吗?”胡璘问纯子。
宏大而晦涩的道理,没有人关心,但是涉及到钱财,即便普通的村妇也会洗耳恭听,何况惟康纯子。
胡璘给纯子分析问题的原因。
他说很多人会把这个问题归结为,东瀛先天不足,土地贫瘠,农产量少。
但是,失去淮河以北大量平原的南宋,可耕种的土地,相对它的人口而言,也少啊,却为什么那么有钱?
问题的根源就出在土地分配上。
宋国土地的归属,是宋国皇帝(中央集权)管理的。
在宋国的土地归属中,只有地主,没有封建贵族。
从封建制的周朝之后,中国就进入以皇帝为大地主的中央集权制,没有了贵族这个上蹿下跳的寄生阶层。
而东瀛和欧洲一样,是实行分封制的封建制,有着贵族,代替皇帝管理地方。
由此,就出现了一个社会结构性问题,阻碍了社会经济的发展。
对于国家而言,这些贵族一旦强大,就会架空皇权,如东瀛现在的政治局面。
对于百姓,贵族们为了壮大自身,会肆无忌惮的压榨百姓,强占土地,吸食民脂民膏自肥,又为了更多的土地,发动战争。
这些都大大破坏了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农业发展陷入困境,没有生产和消费手工产品的可能,吃不饱肚子,没有余钱,商业也发展不起来。
三产中,一个产业都发展不起来,百姓自然贫困。百姓贫穷,交不上税。
领主自然穷的一天两顿饭都吃不起。而天皇也无法从傀儡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胡璘从贵族的收入,聊起社会生产的凋敝,从农业生产的问题,讲到工商发展,让纯子知道东瀛社会经济落后的根源,就是土地问题。
胡璘需要纯子明白,他推行班田收授法的意义和必要性。
只有对方真正知道,百姓好就是自己好,才会遵守并坚持自己的政策。他不在九州的时候,才能安心。
否则,一旦自己离开,纯子凭着她的影响力,在九州搞些小动作,就不好了。
胡璘可不想和自己孩子的母亲撕破脸。
“你说的这些的确有道理,不过那些下人拿了田之后,必然不再依附于贵族,可是没有贵族的治理……天皇哪里有力量管理这么多地方。”
“天皇没有能力治理,呵呵呵,很好,不过,我有!”胡璘爽朗大笑。
纯子娇躯一震,精致的面容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看着胡璘灼灼的目光,心中琢磨着胡璘的话。然后,越是琢磨,眼睛越亮。
东瀛天皇没有权力,根源就在贵族,若是胡璘势力强大,像在丰前这般通过分田,消除了贵族,自然会赢得东瀛百姓的支持,称霸整个东瀛不是问题……
他说过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东瀛之主,原来如此!
胡璘没有想到纯子的脑筋为走这些弯弯绕,不过见其先是愁眉深锁,转眼便眉飞色舞,知道对方认同了自己的田地政策,就把话题转到了日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