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白鹭院……
前田光把圆垫移到角落的柱子旁，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空气中有淡淡甜香，那是里屋花瓶里紫藤和白藤的夜香，外面传来啾啾鸟鸣，让他觉得非常平静。
宗尊亲王来到书房，前田光连忙身体前伏行礼。
宗尊亲王四十出头，身材身躯肥胖，长着一张刻板的面孔，下颌的胡须稀稀疏疏，称不上是姿容伟岸，可眼神中总有一种犀利的穿透感。那是久居上位锻炼出来的眼力。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趴伏在地的前田光，没有说话，而是张开双臂，如同一个臃肿的十字架。
待在门内的两个年轻美貌的侍女连忙上前帮他卸去了庄重的直衣，脱下他足下的布靴，换上居家的常服和干净的袜子和木屐。
换衣的过程中，宗尊亲王一言不发，沉稳的态度与那一身虚浮的肥肉，很不协调。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什么表情，一对眼睛却总像是在审视着一切。
换好衣服后，宗尊亲王走进里屋，右脚跨进里面门槛时，口中淡淡说了一声「来吧」。
前田光一直在等着对方的召唤，闻言连忙起身进入里间。两名女仆走上前，将里面的木门虚掩。
“知道我去哪里了吗？”宗尊亲王坐到书案之后，一个美丽的女子正在给他泡茶。
前田光膝坐在案几前两米处，没有回答。
他知道对方问这句话，并没有指望自己回答的意思。
果然，宗尊亲王自答道：“去了九条家。九条良実问我是否知道太宰府的事情。我说不知道。他表情有些遗憾。我知道他喜欢我这样的回答。但是……”
宗尊亲王说到这里，突然一拳擂在案几上，将刚泡好的茶水震得泼溅了满桌，怒吼道。
“我不喜欢！太宰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早早向我通报。你忘了自己的责任了吗？你真的过起了管家老爷的悠闲生活了吗？”
前田光身体再次向前一趴，跪拜无言。
宗尊亲王这种态度，前田光是有预计的。
藤原家主少弐资能在太宰府的失败，对宗尊亲王暗中集聚的势力是极大的打击。
在宗尊亲王任职征夷大将军之前，一直都是藤原家把持着将军之位。
后来北条家罢黜藤原赖嗣，废除了藤原家的将军传承，改立如今天皇的庶长子宗尊亲王为将军。
可是好景不长，宗尊亲王的将军之位，又被北条家罢黜了。
九条家是北条家的政治对手。当宗尊亲王被罢黜后，九条家和他亲近结盟，这便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
而九条家素来与藤原家关系密切，宗尊亲王因此也和藤原家有了交好，将女儿嫁给了的藤原家。
但是，少弐资能丢失了太宰府的权力和领地，完全打乱了宗尊亲王的暗中部署，女儿也生死不知，即便还活着，也因为藤原家的失败而成为了牺牲品。
所以，他怒不可遏，他将怒火都洒在前田光的头上。
当初是前田光自己坚持去丰前，护佑惟康纯子的，如今……
看着前田光匍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宗尊亲王忽然想到别的可能，对方能活着回来，而且没有一点报丧的样子，莫非纯子没有出事？
可是，即便她没有出事，又如何？
藤原家败了，除非能抢夺回三个藩国。否则，她的生死没有丝毫意义。
粗喘了几口气，宗尊亲王压下心中疑惑，重新坐定。
一旁服侍的女子见状，连忙战战兢兢地跪行过来，清理书案。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宗尊亲王挺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和面前恭顺的家将，声音严厉。
「到底是谁把藤原家赶出了太宰府？纯子现在又怎么样了」。
“女公子诞下一个公子。”前田光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却只回答宗尊亲王的第二个问话，说出了一句令宗尊亲王莫名其妙的话。
宗尊亲王闻言一怔，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
“果真！？”宗尊亲王声音透着惊讶，“纯子生个男孩？”
前田光直起身，看着对方，点头应是。
“那，刚才和少弐资能那个老东西在一起，他怎么没说？”
宗尊亲王有些疑惑，旋即感到可以理解，一个丢了太宰府的少弐资能，整个过程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家族保存尚在两可之间，怎么会和自己提及儿女之事。
不过，想到藤原家族若是一蹶不振，自己女儿即便生了男孩，也无法继承太宰府，终归还是于事无补。
心中正纠结着，耳边又听到前田光在说话。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意思？谁不知道？”
宗尊亲王莫名其妙，心头有些恼火，前田光这家伙说话就是这么麻烦，说话从来不和自己合拍。
“少弐景资死了。”前田光表情刻板，声音依旧没有悲喜，“孩子的父亲不是少弐景资的，而是宋人杜岳大人的。所以，少弐资能不知道儿子的事情。”
“宋人？杜岳……大人？”
宗尊亲王微愣之后，面色陡然一变，蓦然长身而起，一边身体颤抖地去拔身后的太刀，一边厉声喝道。
“该死的！你居然没有保护好纯子，让她受了如此羞辱，还称呼对方为大人！你为什么不去死，还敢回来见我！”
“女公子喜欢杜大人！”
似乎笃定宗尊亲王的太刀不会落下，也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前田光语速依旧如常，但是那把劈向他脖颈的太刀果然停在半空。
“你，你……说，说什么？”
宗尊亲王持刀的动作被定格在空中，说话带着口吃。
“女公子喜欢杜大人。杜大人也疼爱女公子。他们俩感情很好。女公子现在一天的笑容，都超过过去两年的总和。”
说这些话的时候，前田光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化，那是一种如父辈般的欣慰和高兴。
宗尊亲王看到了前田光表情的变化，缓缓收了刀势。
他对这个以前一直跟随自己妻子身边的家伙，十分了解。
当初若不是因为纯子的母亲，他是不会进入自己家门的。如果是那个宋人强暴纯子的话，前田光一定会与对方不死不休的。
宗尊亲王盯着前田光看了半晌，他知道对方不会说谎。但是，但是……怎么会这样？
宗尊亲王丢下太刀，手扶额头，感觉信息量太大，脑筋有些转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他目中的茫然才消散，只是心底的不解依旧浓郁。
他重新坐下，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案几，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把他们俩的事情告诉我，还有那个宋人。”
他原本是对少弐资能来奈良求援感到震惊，也因自己没有及时得到太宰府之事感到不满。
但是，当他听说女儿居然和那个宋人首领生了个孩子后，那些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