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光开始说起胡璘,从他亲眼看到的,和他打听到的。
从去年年底,胡璘攻占丰前,在丰前开展一系列施政和练兵方略,到今年春季打退太弍和大友两家联军的攻击,入夏开始反击,一举攻打占领太宰府,拿下肥前。
“从只有千人的部队,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打败了少弐资能,发展到三万多人的军队,这位宋国国舅是名副其实的战神啊!”
虽然前田光从未在胡璘面前表现出他的崇敬之情,但是在宗尊亲王面前,他毫不保留自己心中的真实感受。
宗尊亲王也被前田光的描述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从少弐资能的哭诉和恳求中,知道他们藤原家战败,丢了太宰府,却不知道胡璘是从一个千人的外来贩地人起家,拿下了三个国家后,兵力居然暴增到三万多!
这个消息多骇人!
其实,按照胡璘的要求,在儿子生下来之后,前田光就应该出现在奈良。但是惟康纯子等到胡璘征兵结束后,才让前田光离开。
前田光明白了惟康纯子的用意。她不容父亲有所权衡。
果然,当他告诉宗尊亲王目前胡璘的兵力超过三万——这个超过整个东瀛诸岛在册农兵的总和兵力的三分之一时,宗尊亲王如同看到怪物一般,瞪着前田光,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完全失去了之前庄重威严的王者风范。
“这可如何是好?”好半天,宗尊亲王才呢喃开口,眼神有些慌乱无措。
“大人,女公子让我一定要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宗尊亲王转动着迟钝的眼珠地看向前田光,手指微颤地端起温度正好的茶杯,搁至唇边。
看着这个一直以来如神祗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罕见地露出常人具有的惊恐,前田光突然感到一丝难言的快意。
“杜大人许诺,女公子的孩子,以后就是东瀛之主!”
“啊?”宗尊亲王只觉得前田光口中的话语就是一记闪电,咔嚓一声落在自己头上,手中的茶杯咣当掉落在案几上,茶水泼了一身。
茶杯在案几上滚动,澄黄的茶水惊慌地漾成波浪。
就在此时,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有声音从门外响起。
“亲王殿下,九条家来人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声音并不惊慌,却透着不容掩饰的紧张。
“什么事情?”许久,宗尊亲王才开口说话。
多年的养气功夫,让其镇定下来,至少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情绪,可是他的刻意压抑的声音中,依旧能听出惊魂未定的虚弱。
“少弍资能大人被杀了!”
宗尊亲王身体微颤,紧紧抿着嘴,用了极强大的意志,才能忍住没有因为这一消息,而失声大叫起来。
……
奈良城东有一座名为三笠山的山峰。
三笠山上,有一个梅华庵,是九条家的产业。
九条良実邀请少弍资能住在梅华庵。
城中的梅花还在抽芽,这里的梅花却结出无数朵粉嫩的小苞。
冬天的头苞梅花,对爱梅者而言,是极具吸引力的。
即便不是喜爱梅花的人,也会为能成为第一批观赏今冬梅花的人,值得自喜和夸耀。
少弍资能被邀请住进梅华庵,显示出他作为九州藤原家主的地位,并没有因为丢失了太宰府而受到动摇。
当然,如果九条良実知道少弍资能的敌人拥有三万兵力,而少弍资能将会永远失去九州的藩国,恐怕也不会对其如此慷慨。
不过,无论如何,九条良実的感情投资是白费了。
因为少弍资能此时已成了一具无头的肥胖尸体,倒在梅花庵的两株梅树之间。
宗尊亲王赶到时,那具无头尸体已经铺上了白布。
不过,从颈腔里喷出的血水,染黑了附近梅树的树干,可以想象对方被人斩首时,是如何恐怖的场景。
左京进(司法、警察之事的部门)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正在询问悲痛欲绝的死者家属和每一个事发时间段出入梅华庵的人员。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问询没有丝毫作用。
杀人者固然是跑了,即使查到凶手是谁,也无济于事,因为能斩杀少弍资能的人,绝不会是寻常的杀人犯。
“会是那个宋人吗?”在回程的马车上,宗尊亲王问前田光。
“不会。”前田光摇摇头。
以他对胡璘的直观印象,他想不出,胡璘暗杀少弍资能的理由。
暗杀一个已经被自己打败的敌人,除了会给自己的声誉抹黑,没有任何好处。
“我查看了尸体的脖颈。那种刀法不是宋国人能使出的,那是我们东瀛人的刀术,像是一刀技刀法。”
“本国人?”宗尊亲王摇摇头,“藤原家的声望在东瀛极高,谁敢去杀这个家族地位显赫之人?的确,若是本国人干的。那此人就是要与整个东瀛为敌了。谁会吃了豹子胆,干出这种事情?”前田光附和道,心头却闪过一个少女的身影。
……
当胡璘看到津田美绪带给自己的礼物时,原本喜悦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美绪啊,你想让我今晚做噩梦吗?”胡璘捂着胸口,神情夸张的埋怨道。
那是一颗破葫芦般的头颅。
头颅上的乱发被石灰糊在头皮和脸皮上,像是一团大得出奇的尘埃毛球。
“这是少弍资能的头颅。”津田美绪献宝一样喜滋滋说道。
听说布包里的人头是少弍资能,胡璘脸色缓了下来。不过,却依然紧锁眉头。
“杀了就杀了,告诉我一声,我不会不信你。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砍下他的头?”
“呃……”津田美绪瞪着晶亮的眼珠,呆呆地看着胡璘,仿佛看到了令其震惊的东西一般,迟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歪着头,从粉嫩的嘴唇中,挤出一句话。
“他是你的敌人,砍了他的头,有问题吗?”
“谈不上有没有问题。”胡璘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快,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
“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即便他是我的敌人,也不一定非要一刀就杀了。除非杀了他会带来比他的生命更大的价值,譬如说威慑别人。但是,他被我打败了,已经起到了威慑性的效果。所以,没有必要再杀他了。”
“可是……”津田美绪只觉得一股气流阻塞在喉咙,不由得伸直了腰肢,深深地吸了口气。
打探、追踪、接近,最后将此人斩首,并全身而退,日莲宗可是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和难以计数的人力。
结果,胡璘非但不领情,反倒认为自己不该杀了此人。
“可是,他会重新组织力量,反击你的呀!”津田美绪盯着胡璘,说话间挥动着手臂,有些情绪化。
“没有将军会害怕战争……”胡璘见少女涨红了脸,有些急眼,急忙安抚道。
“不过,对于你的用心,我很感激。呃,不是说你家里出事了吗?怎么去杀太弍资能。”
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太弍资能!
津田美绪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心中也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她觉得自己这些人这么多天都在白忙活,而师傅让自己传的那些话,显然也无法说出口。
对方根本不在乎你的见面礼,你怎么好意思开口,向对方提出自己的要求和主张?
津田美绪气鼓鼓地用布袋将那颗脏兮兮的头颅装好,不再理会胡璘,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见少女怒气冲冲,直接走人,胡璘也没拦着。
那死人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他肠胃十分不舒服。
不过,在对方拎着布袋,冲出门外之际,他还是忍不住喊道。
“哎,把那东西扔远一点啊……扔了之后,一定要记得洗手啊!”
门外传来少女「哎呀」一声,接着就听见有人被东西绊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