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山东东路。
莒州东城外的沭河上,星斗稀疏,弦月朦胧,水雾弥漫。
进入子时,河面上雾气突然受到袭扰,从灰蒙蒙的雾气中出现了四艘黑黝黝的大船。
那些船首尾相随,无声无息,如同四只巨鳌趴在河面上,甚是骇人。
它们的形制一模一样,每艘都是长达三十米,弦高四米,主桅均在三丈之上,船首高翘,尾楼四重。
这种船,莒州本地的百姓若是见到,一定不认识,但是在南方沿海之人的眼中,却是熟悉无比。
它们是时下南方海域常见的「福船」。
这种船主要航行于浙江、福建和广东沿海,极少出现在内河,尤其是在蒙军占领的北方。
四艘船都落着风帆,两排船桨从船下两侧探出,轻柔地拨弄着河水,在沭河上静静移动。
在经过一处水流和缓处时,四艘船慢慢停了下来。
左侧前方的岸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两支火把,
火把的火焰越来越盛,紧接着开始上下左右挥动,章法有度,如同行船的旗语一般。
为首的福船的桅杆望斗中,瞭望手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它们,立刻也亮起了两支火把,上下挥舞,回应着岸上的信号。
随后,双方火把不约而同地熄灭,河面上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火把熄灭后,四艘福船上传来了「下锚」的呼喝声,随后河面上传来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船工们搬动船尾的绞盘,将两人合抱的沉重铁锚,沉入河底。
福船虽是单龙骨的尖底船,可是船身庞大,吃水接近一丈,所以只能呆在河中央,不能靠近河岸。
四艘船只乍一停稳,两侧的船体都升起了两组吊臂,吊臂被甲板上的两根粗大绳索拉起,探出船舷。
每个吊臂下方都系着一艘小船,小船在滑轮无声的滚动下,如被巨人的手臂提着,缓缓放到水面。
随后一个个黑影手持长短不一的武器,顺着船舷垂下的梯网上了小船,坐满后,向岸边沉默划去。
种喜儿是第一个踏上河岸的人。
双脚落地后,他居然有些头晕,感觉大地在晃动,双腿踉跄,就要摔倒在地时,一道人影从黑暗中闪出,一把将其扶住。
“大人,休息片刻就好了。”
来人的声音跟着动作一起出现,显然是不想让种喜儿产生误会。
“没事。”种喜儿冲对方摆了摆手,然后扶着膝盖,深深喘了几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他转头打量着登陆的士兵,心想也亏得这些都是生长在海岛上的东瀛人,习惯海浪里的生活,若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北方人,此时别说下船打仗,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
忽然,他一颗心一下提了起来,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极为熟悉。
“你是……”
虽然夜色昏暗,但是借着稀薄的月光,种喜儿还是大致看清少年的面孔。
对方十七八岁模样,刀条儿脸,浑身精瘦,看东西时,习惯挑着一条眉毛,眉毛一高一低,像是在思考一般。
“小的名叫杨田。”杨田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山长大人如此重视自己的情报,消息发出才五天,就派船队来了,这让他十分兴奋。
“杨田,果然是你!我,我是种喜儿啊!”种喜儿叫了起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肩头。
杨田的肩膀被种喜儿揪住,心中一惊,正在考虑是不是用手拍抓对方手臂,扣步,转体,摆脱对方,就听见熟悉的莒州口音,定睛一看,果然两年前在逃难中跑散的种喜儿。
“喜儿哥……”杨田大叫一声,一把抱住对方,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涌出眼眶,“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没死,你也还活着?”
二人抱在一起,呜呜哭啼起来。
种喜儿和杨田两家,是莒州城郊一个村子的邻里。
两年前,田里欠收,蒙古人逼租又紧,不少人家都被抓进大牢,没有活路,村子里的人都向南方逃。
结果,他们被蒙古人当做猎物追捕虐杀,一多半人死在路上,种喜儿和杨田两家因此逃散了。
见身后士兵源源不断登陆,二人擦去眼泪,简单聊了几句,听闻种家只有种喜儿兄妹活着,杨田又是一番唏嘘。得知杨家就杨田一人苟活,种喜儿也十分伤感。
在寥寥数语中,二人得知彼此都是山长大人的弟子,又是十分高兴。
种喜儿和杨田不是同一批进入「隐庄」的少年。所以,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在临安「隐庄」,杨田在踩点打探方面有特殊的天赋,经过李飞扬的细作训练后,安排在一个盘口做事。
胡璘在定下抢劫莒州计划后,杨田就授命,带着另一名少年秘密潜入莒州。
七八天的时间,杨田摸清了莒州的信息,就将消息反馈给蹲点在日照的第一细作组。
结果,今夜小仓军的船队就到了,而且带队的还是自己的发小。
二人感叹造化弄人之时,对山长大人的再造之恩,越发感激。
“杨田,此地距离莒州城多远?”
虽说是莒州人,但是种喜儿自小长在乡下,还从未去过莒州城。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脚程。”
看到还在沉默列阵的士兵,杨田将莒州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我在城中守军收买了内应,只等我到城下发出信号,他和几个同伴就会杀死守城的士卒,打开城门。”
“很好。”谈到这次行动,二人抛开以往的伤心事,恢复了平静,神情严肃起来。
一个月前,为了解决三万人的武器军械和军器厂工匠短缺问题,胡璘提出劫掠蒙占区城池的想法。
当前,蒙古人把中原能战之兵都调往了襄樊,后方十分空虚。
而后方又负责筹集前线的军饷钱粮等事务,只要是稍大一点的城池,城中府库都积压着大量战备物资,兵器甲仗自然不少。
为此,胡璘和种喜儿、宇文战和彭天旭等人商量了劫掠方案,把目标定在山东沿岸的日照和莒州地区。
五天前,宇文战部带领五百人,在彭天旭的配合下,攻占了日照城,今夜,种喜儿便乘船沿淮水驶入沭河,攻打莒州。
杨田转头看着身后肃杀的军阵,面露迟疑道:“只是……”
“只是什么?”种喜儿顺着杨田的目光,转头看去。
“只是蒙军定会因我等杀官抢劫府库之事,泄愤到城中百姓头上。”
杨田心有不忍,叹气说道:“城中大多是汉人,虽也有一些女真人,但是他们现在也和汉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蒙军生性野蛮好杀,动不动就屠戮全城。
尽管,忽必烈在中原经营了十年,对河南、河北和山东三个地区实行「新政」,招抚流民,屯田积粮,整顿财政,重用汉人。
但是,若有汉人胆敢杀蒙古人,忽必烈就会撕去亲汉的伪善面具,露出草原豺狼的獠牙。
“原来你所虑是这件事。”种喜儿闻言,嘿嘿笑道:“你可曾将心中疑虑禀报给山长大人?”
“没有。我的职责只是埋伏跟脚,提供情报。”
“嗯。你做的是对的。”种喜儿合掌笑道,随后,深吸一口微冷的夜风,双手抱拳,向东北方一拱,肃然道。
“遵山长大人令,这次来莒州,一是取走府衙库房和匠作所内的一应军备物资,二是迁走莒州城内所有百姓。”
“迁走百姓?”杨田能理解劫财,可是迁走城中百姓,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其大惑不解。
“好了。时辰不早了,边走边说。”
杨田被种喜儿一掌拍打在肩膀上,醒过神来,连忙转身带着种喜儿和身后五百名持枪挂盾的士兵,向莒州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