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被一群侍从簇拥着。
每个侍从着装一致,头上扎着幞头,身穿铁青色鳞甲,甲上套了一件黑色短衣,足蹬黑皮靴,只是腰挂的兵器不同,刀剑锤棒长短不一。
齐晨心想难道此人就是这里的主事人。
果然,当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个中年人而略微安静时,对方举起一个铁片卷成的东西,放在嘴前,开口说话。
说话的语气像长官一样自信而有力,可是他的态度又很温和。
他告诉大家。他叫钱超,负责安置大家。
“以后大家就在这里生活,大家会分到田地,孩子会在这里上学,男人可以务农,也能凭自己的手艺,分配相应的工作,女人也可以在这里相夫教子,还可以做工赚钱。”
听到这样的话,人群中骚动了起来。
钱超似乎明白了大家的心思,笑着大声说:“你们不是奴隶。因为你们会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但是,你们也不是这里的主人,因为那些房子是守护大人的,你们种的田也是他的,所以你们是他的佃户。”
“不过,你们可以在农闲的时候去这里的作坊里打工。大人会按照工时,额外付给你们报酬。具体细则,会有人告知你们。”
“我们也是从去年才来到这里的大宋子民。只要住下,你们就会发现自己立刻喜欢这里的生活。最后,欢迎大家来到九州岛!”
说完,钱超冲大家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那些簇拥着他的侍从,也跟着走了。
得知对方是宋人,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有些欣喜。
倘若被海盗劫持,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但对方是驻守这个岛屿的宋人,从说话语气来看,十有八九是宋朝的官员。
如此一来,他们不就成了归正人了吗?可以不受那些蒙古鞑子的欺压奴役。
大家似乎都从钱超的欢迎词中,找到了自我宽慰的答案,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莒州城中共有六个厢虞候,十八个坊区。
钱超走后,有人带着六个厢虞候,沿着宽大的石板路上拾阶而上,离开港口,向岛屿深处走去。
各坊区百姓跟在各自的厢虞候身后,拖家带口,踽踽而行。
不一会,大家就进入一个商贸区。
商贸区虽然只有莒州城中两个坊区大小,但是却十分繁华,车马辚辚,人流如织,酒楼商铺栉比鳞次。
一行人东张西望,出了商贸区,在路口分流。队伍分成前左右三队。齐晨一队继续直行向前。
没走多久,前面有人发生了一声惊呼。齐晨抬头,透过路旁成排树木,看见了一大片农田。
农田面积很大,阡陌整齐,一直延续到前方远处的山下。有人在田里施肥翻土。
看到齐晨等人从田边道路经过,那些人热情地冲着他们挥手打招呼。
“刚才那位官人说会给我们田种,会不会是这样的田?”老婆齐氏拽了拽齐晨的衣袖。
“可能是吧。”齐晨好奇地四下张望,心里也充满期盼。前面是稻田,身后是大海。这里真是人间福地!
再往前走,队伍又在一个路口分流,有一半人拐向伸向一侧山坳的道路。齐晨一家则在浦厢虞候和阿才身后,向前方山坳里走去。
他们沿过一条平坦的石子路,听着身着流水潺潺。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山谷,看到了郁郁葱葱的山脚下一栋栋木质二层楼房。
楼外空地有一些女人一边摇着纺车,一边闲聊着。孩童们在女人和纺车之间追逐打闹,其乐融融。
她们看到齐晨等人走过,和前面田地种庄稼的人一样,都是很热情的挥手打招呼。
看着她们,齐晨等人眼皮微微一跳,眼睛里闪现着不解。
他们没见过如此生活惬意悠闲的人。可是这种场景,他们都听过。那是曾在老人们口耳相传的汴京。
在那里,没有人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没有人在干活的时候被监工拿着皮鞭吆喝。
那种生活,大致就是这样桃花源一般的生活。
“我们也能过这样的日子吗?”老婆看向齐晨,眼里都是亮晶晶。
这样的生活对她们来说是从来不敢想象的。
齐晨点点头安慰,应该是吧。
行了约莫一里的路程后,队伍在两排崭新的木质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然后领队的人就拿出一张名册,和浦厢虞候一起商量,按照家庭人口分房。
齐晨拿到了一把钥匙,一家四口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布置的很奇怪。
开门后就是一个客厅,厅中摆放着几张桌椅板凳。
穿过客厅,是一条走廊,左右两侧是两个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铺。
走廊尽头是一间杂货间,却没有厨房。
“孩子他爹,这真的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摸着还散发着油漆香味的桌椅,齐氏声音颤抖问道,却没有心情等待丈夫的回复,而是在每间房中乱窜,情绪激动地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两个小孩看到新房子,也是活蹦乱跳十分高兴,在屋里屋外到处乱窜。
齐晨也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虽然说这个房间建造的让他感到奇怪,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是居住在这里,而不是被关在这里。
而这样的房子,比他之前的泥土夯打的房子要安全,保暖的多,脚下是木地板,也十分干净。
“应该是给我们住的吧。”齐晨伸手抚摸着亮晶晶的桌面,口中喃喃自语。
桌子是新的,漆面亮泽如镜子一般,还没有使用过的划痕,显然是崭新的。
这比他之前住的那个狗窝要强的太多。
在莒州,他家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桌子吃饭,吃饭时,大家都捧着碗,蹲在地上。
夫妻俩正在惊喜的同时,心里也坠坠不安,唯恐这只是一场好梦,喘气大了一点,就会从梦中惊醒。
就在二人小心谨慎维持着这个梦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吆喝声,“都出来领饭啦。”
夫妻俩对视一眼,连忙惊喜的冲到屋门。
来到二楼栏杆处,探头一看,只见下方有一辆板车。
车旁站着三人。一个中年汉子和两个青年男女。
一个穿着绛蓝色直裰的青年正从车把式上,拿下一个小条凳和马扎放在地上。
一个穿着干净长袍、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将笔墨纸砚放在条桌上。
另一个是穿着沉香色窄袖衫襦的年轻女子,看到有人从屋内走出来,她伸手把盖在板凳上的棉布掀开,露出无数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窝窝头。
“每家每户,当家的出来排队登记,然后按家里的人头来算,出来领馒头和窝头,这是你们今天的晚饭。”
女子将搭在胳膊上的一条白绢,撸下来挥动着,高声喊道。
看到满大车的吃食,齐晨不禁咽了一口吐沫。
他有些犹豫,自己什么事也没做,被安排在这个房子里住,然后还有人来送馒头和窝头吃。
现在这世道年年战乱,别说窝头,能够吃到麸糠做的黑饼都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住新房,吃馒头,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