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热烈,海风温软,一切都明媚得让人心旷神怡。
坐在简易帐篷里的安达泰盛,看着帐外白花花的阳光,嗅着海风吹进来的、略带咸味的气息,脸色阴沉之极。
一名足轻正伏地,脸色惨白地向他报告刚刚汇总而来的战报。
“分兵之后,秋田秀大人进入松山港西北十里,遇到伏击……伊予和陆奥两国的士兵全部战死,出羽国五百骑兵也战死了!”
“秋田秀大人后撤到柄浞田,遭遇围堵,淡路和阿波等国联军溃散而逃,秋田秀大人战死,出羽国骑兵几乎全军覆没……溃败诸国的军队……伤亡不详。”
帐篷里死寂一片,气氛压抑至极。
那名足轻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出云和石见两国,在进入一处山林躲雨时,结果遇到敌人,两国军队被击败,大内隆世战死,佐佐木基俊下落不明……”
秋田秀的六千人联军,全军覆没了!
安达泰盛的目光从帐外收回,死死盯着跪在身前的足轻,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不时地隆起,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通报的足轻身体颤抖。帐中各国领兵将领都忐忑不安的望着安达泰盛。空气紧张的仿佛要爆炸一般。
“熊谷正胜呢?”安达泰盛的声音,如同从地狱刮来的风。
“没,没有……听到关于熊谷家的任何消息。”
地上的足轻觉得自己快要尿裤子了,心里咒骂将汇报任务下发给自己的那些家伙。
“莫非也是遭遇不测了?”帐内沉默片刻后,有人开口。说话的是丹波国的内藤季秀。
他和熊谷正胜一般年纪,熊谷正胜最近在熊谷家的情况艰难,这一点作为同被家族嫡系压榨的他而言,感同身受,说话间,面有唏嘘之色。
安艺国领兵将领的信光德山在一旁却摇头,说道:“若说昨日暴雨,他的行踪或许探查不到,可是现在……”
信光德山的话没有说完,可是在场的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昨夜,暴雨停歇。现在晴空万里,时至正午,地面被骄阳和海风吹拂,渐渐干爽,即便熊谷正胜没有找到南海道的部队,全员骑马,也早该回来了。
关门海峡和小仓城之间的面积并不大,五百人不知所踪,要么是被歼灭了,要么就是逃跑了。
秋天秀全军覆没,备后国军队也不知所踪,这仗还怎么打?
山阴和山阳的领军将领们,脸色很难看,心中对战局的忧虑,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了起来。
“命令各国军队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向小仓城进军!”
安达泰盛不允许众人在心中酝酿着悲观的思绪。
他下达了命令,并严禁在军中传播秋天秀一路战败一事,否则军法处置。
看到山丘及其周边的东瀛联军启动,负责监视的卓雄的五百名骑兵远远地缀着,并没有缀尾纠缠。此举令联军将领感觉不妙。
他们知道,对方是在监视自己,并实时向对方的主力通报自己军队的最新情况,或许敌人的主力就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等候自己,而那五百骑兵就是等待自己兵败,衔尾追杀。
对此安达泰盛神态安详,似乎并不在意。
可是,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焦,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士兵随身所带的军粮告罄之前,他急于和九州的主力干一仗。
而且,在他看来,对方昨日虽然打败了秋天秀六千人,但是杀敌一万,自伤八千,敌军也一定死伤不少。
他的军队休息了整整一天,对上疲惫的敌军,只要是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他自信不会落于下风。至少不会惨败。
缺乏对敌方军情的了解,注定了安达泰盛不会获得满意的结局。
如果安达泰盛知道胡璘的总军力高达八万,他一定不会做出两军决战的决定。
如果他知道此次应战的小仓军都拿着宋军制式武器,身穿箭矢难透的板甲,他也一定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如果他见过胡璘的混合军阵的威力,他更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安达泰盛带着一身泥泞的万人队,驻足在一道山谷前。
一个小时后,从山谷中,走出了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宇文战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联军的军阵。
敌人警惕性很高,没有进入山谷,他只好现身出来,和对方正面硬扛。
两军对峙的时间不长,便开始派出队伍,相互试探。
一经试探,双方的战力立刻显现了出来。
随着小仓军对联军的碾压之势,试探立刻变成了决战。
小仓军的优势,在于他们的严格纪律,高昂的士气,严密的战术配合。当然,还有远射程武器。
小仓军在单兵的战斗力上,或许不如有着家学的武士,但是作为一个整体而言,小仓军的纪律性和组织性,绝对是武士无法企及的,更是放下锄头拿起长矛的农兵不能面对的。
“咻咻咻!”
“砰砰砰!”
在弓弩和火铳的射击下,冲锋的联军农兵不断地倒下。
由于距离实在是太近,弓弩和火铳射击的命中性还是很高的。
对于缺乏弓弩、没有火器的幕府联军来说,和半数以上手持远距离武器的小仓军对攻,简直就是噩梦。
一枚枚厉啸的箭镞,如飞蝗持续不断的落下,射入联军的身体!
鲜血汩汩的流淌而出,将开始干爽的土地,全部染成了暗红色。
一声声火铳的声响,无数铁砂弹丸呼啸着,将一个个的农兵撩翻在地上!
不断的倒地的农兵,发出阵阵的哀嚎,让战场变得更加的惨烈。
在各国将领的催促下,农兵在冲锋奔跑中,举着简易的木盾,不断地变换前进的路线,试图躲避弩箭和火铳的袭击。
然而,小仓军这边,弩箭发射的密度,实在是太高了。
联军的死伤的速度,跟流水一样的快捷。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农兵,没有人能逃得过小仓军火力的打击。
他们在攻击的半道上,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终于,有农兵他扔了长枪,嘶喊着,转身向战场后方逃跑。显然,这个农兵被眼前的屠杀吓坏了。
他的行为,好像是导火索,引爆了其他农兵的逃亡。冲锋到中途的农兵,纷纷丢弃武器,转身逃跑。
事实上,眼前的联军士兵能坚持到现在而溃散,已经超出宇文战预期了。
昨日在雨中伏击出云和石见军队时,对方在损失了百人的时候,就全部溃散了。
“前进!继续进攻!不准后退!”
安达泰盛脸色紫黑如同猪肝,一刀砍掉一个在自己马边踌躇不前的足轻的脑袋。
“冲上去!”安达泰盛挥舞着太刀,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排好队,不准逃!”
然而,在火铳、箭雨和惨叫交织的声浪中,安达泰盛的声音几不可闻。
逃跑遇到阻碍,农兵就向队伍两边逃去。
兵败如山倒,颓势难挽回!
“安达大人,撤吧!”就在安达泰盛打算提刀策马要亲自冲锋的时候,一人突然一把抢过他的缰绳,苦涩地叫道。是信光德山。
部队已经溃散了,无人能够阻止了,只能是跟着逃跑了。
看着之前还斗志高昂的联军士兵,此时一个个像是山坡上的兔子,比赛着谁的腿脚更快。
安达泰盛心若死灰。
战败了!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看着前方,在弓箭和火铳声中,一步步逼来的小仓军。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残部逃到关门海峡。
原本让出云和石见看守的船只或许已经被九州军收缴了。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在另一处海滩,也留着一些船只,若是赶到那里,应该能够撤回到长门。
可是,就在安达泰盛在家将们的簇拥下,向后撤去的时候,大地忽然震动起来,越来越强烈。
一直逡巡尾随的卓雄的骑兵,高举着弩弓,催马加速,向溃败的联军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