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孟先生，失敬失敬。”
胡璘想起此人是马宗汉回请时，介绍自己认识的一名茶商孟荣，连忙拱手请其入座。
两三句寒暄之后，孟荣说出了来意。
“在下有一些生意往来南北，其中商机颇多，盈利很大，不知胡大人可有意向？”
原来在酒席上，孟荣听说胡家开设金银铺，承接了户部和兵部的银钱转运，经手的金银流水颇大，今日便登门拜访，想寻求合作。
胡璘嘴角挂着浅笑，心里却骤然一紧。
所谓往来南北的生意，其实就是和蒙古人做生意。
如今宋蒙战斗残酷，但是令胡璘不可思议的是，宋国和忽必烈却从未断过互市贸易。
就在两年前，襄阳城守将吕文德还允许蒙古人在城外建立榷场，结果蒙古人偷偷地在鹿门山修筑堡垒，完成了对襄樊的包围。
宋蒙两军厮杀的前线，尚且存在生意往来，其他没有战事的地方，生意更加频繁。
宋国向北方输出的物品主要是茶叶、丝织品、瓷器、布扇、象牙、犀牛角、各种日用品。
北方向宋输出的物品主要是皮革、玉石，人参、松子、北绢、药材等物品。
从明面上看，宋蒙之间互市，贸易广泛，对双方都有利，大大减轻了交战双方紧张的财政压力。
可是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说起来，双方互市是互惠的，但是蒙古人受益却是极大。
这主要是因为，宋廷有一个完善的政府运行体制，而忽必烈现在还没有在北方建立起一个有效的政府。
完整的政府运行体制可以保证国内经济和物资之间正常运转，即便财政某些地方出现问题，也会立刻得到修补，而不至于崩溃。
但是，蒙古军却因为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政府，而正陷入严重的社会管理危机。
军事上看，蒙古人是头巨兽，但是社会管理上，却是一个跛子。
蒙军占领的北地，经过几年蒙金和宋金之战，人口锐减，民生凋敝。
虽然忽必烈在汉臣的规劝下，提倡农耕，注重休养生息，稍稍缓过气来，可是生活物资依旧极其匮乏。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蒙古人用抢夺的银钱购买南方物资。这虽不是长久之计，却是应急之举。
现在主持北地财政的，是陪嫁奴隶出身的色目人阿合马。
此人施行盐铁专卖法，垄断市场，低价进入，高价售出，强买强卖，从中谋取暴利，使得刚刚有所起色的北方民生再次陷入困境。
从汉代起，中国封建王朝就开始搞盐铁垄断，一直到清代封建结束。
不过，蒙元和汉人朝代不同。
汉人朝代只是在生产环节、销售渠道做文章，绝对不会对消费者动歪脑筋。
但是，阿合马主持下的蒙元盐铁专营规定，不但要建立盐铁生产、销售系统，还要强迫消费者购买。
比如在铁器专营上，阿合马规定，全国所有农人都要去他那里更换新农具，至于旧农具，一律当做废铁卖给阿合马。
但凡不使用官家农具者，治重罪！
而且他卖铁器，不收官方发行的纸币中统钞，一律以粮食交换！
战乱时期，什么都没有粮食珍贵的了。
此法只实施了一年时间，阿合马搜刮到大量粮食。仅在开封和徐州两地，就入库四万石粮食，如果算上各级官僚的运转费用、消耗和截留，数量近乎六万石。
这些都是百姓赖以为生的口粮，被阿合马的铁器专营巧取豪夺，送成为了忽必烈的军粮。
这种热衷掠夺不事生产的做法，若不是有着大片的领土和中原百姓受他们盘剥压榨，强行支撑，蒙军连后勤物资都没有。
即便如此，驻扎在襄樊的前线部队依旧穷困，为了维持战局，他们向吕文德提出在前线建立榷场，以缓解军队后勤补给。
缺乏社会管理体系，令蒙古人难以维持长期的战争。
宋蒙之战争，实际上是一场比拼国力的消耗战。
在消耗战，即便忽必烈有张文谦、张柔、史天泽、许衡等汉人倾力维持，他的财政依然会持续恶化。
时间一久，蒙军南下的步伐，必然被松软无力的后勤拖垮。
赵宋维持半壁江山的可能性，必然加大，甚至还有翻转局面的可能。
然而，宋国并没有人认真看出这个问题。
他们惊慌于蒙军气势汹汹地进攻，而不断往襄樊战场那个巨大的绞肉机中，投入军力和资源。结果拖累了自己的财政。
为了解决财政问题，除了搞「打算法」和「公田法」，贾似道等人还默许宋蒙互市。
结果，反倒让蒙军度过了财政危机，让胜利的天平一点点倒向对方。
所以，当胡璘得知南北生意在宋蒙两境遍地开花，愤怒宋廷在玩火自焚之时，也对制止蒙古大军南下有了新的想法。
首先是制止宋廷开设榷场，其次是自己通过金银铺，扰乱北地金融市场。
第一次交涉，胡璘和孟荣二人在相互试探中结束，聊了一些生意上的见闻后，相约下次细谈。
送走孟荣后，胡璘招来了李飞扬。
随后几日，临安城里忽然出现大量的传单。
传单详细描述了襄樊战事，并指出战事日趋严峻，而朝廷却在宋蒙边境开始榷场，实为资敌。
一时间，朝野群情激昂。
……
从史书上各项记录来看，南宋无论从国力还是军事力量而言，都强于北宋，也不弱于时下的蒙古军。
在国力方面，大宋虽然丧失北方大量土地，无法从土地里获得足够的财政，但是借助于远洋贸易，宋国的商业经济达到鼎盛。
大宋无论是经济总量还是人均收入，都远超历史诸朝。
金、高丽、东瀛和早期的蒙古军控制区内，都流通大宋货币。
至于军事，毫不客气地说，困守半壁江山的宋军事实力也不弱，甚至可以说还在后人侃侃而谈的汉唐之上。
首先是宋朝的军事技术取得了巨大进步。
从北宋朝开始，火器登上战争舞台，到了南宋，霹雳炮、震天雷、铁火炮、火箭、突火枪、火炮等各种火器在军中大规模使用。
岳飞对付金国时就大量使用了火器。
而在兵种方面，南宋的水军不断的发展，出现了机动性极强的车船，蒙古人一度就被南宋水军遏制，无法南顾。
若不是后来出现刘整和吕文焕等叛将，带着成建制的水军投敌，蒙古军根本过不了长江。
此外，南宋军队在兵种协同的战法上也大为强化。
南宋初年大将吴璘创制出一种有些类似古代欧洲罗马军队方阵的阵列，即「叠阵」。
此阵根据兵器射程远近，决定各兵种在战阵中位置的先后，将枪、弓、弩、神臂弓和火炮梯次配置，分番迭次地打击敌人，发挥不同军械和兵种的威力。
敌人还没接近己阵之前，已经伤亡惨重，即便有敌人骑兵冲过杀阵，冲杀到近前，最后一层近战的长枪阵，也会让敌人的骑兵陷入弓弩与长枪双重打击的必死之境。
然而，即便在天时和地利都具备的情况下，南宋却依然免不了丧国的悲剧，关键问题就是南宋朝廷缺乏「人和」。
而败宋罪魁祸首者，可以追溯到宋朝弑兄夺位的、第二任官家赵匡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