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城外。
离多远就听见小儿哭嚎,女人叫喊,和男人的咒骂。
还没有走近,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恶臭,如同众人肠胃里滚动的胀气,同时冲到口腔,变成一股沉闷而难闻的嗝。
杜岳等人皱着眉头,走近才发现郢州城门已经关闭。
城门外方圆一里,黑压压一片,都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人群。
那些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或是躺着、或是坐着,杂乱簇拥在城外。
除了少数用木棍搭建的简易帐篷外,大多数人都是露天而居。
江风吹拂,阵阵酸馊恶臭扑鼻。
「流民」、「归正人」,这些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一幕,让杜岳忽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摁住,透不过气来。
这些大都是躲避蒙军杀戮的北地汉人百姓,让杜岳有些猝不及防。
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也许饿的实在没了力气,大半躺在半湿的地面,惊恐看着骑马而来的杜岳等人。
他们知道看着这些骑马的官兵,知道他们能入城。入城就有吃的。
他们的冷漠目光中,又充满了羡慕。
有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有人开始收拾地上可怜的家当。
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大家都醒悟过来,这是一个好机会,只要城门一开,自己可以跟着这些大人挤进城内。
别的不说,至少下雨天,可以在城中房屋的屋檐下避避雨。
可是他们的期望注定不会实现。城外的流民太多了。
郢州不可能开门,不可能让他们入城。
即便城内是不得不接纳的人,也只会从城头垂下竹篓,将人吊进城头。
城上的士卒显然注意到城下的动静,纷纷竖起了刀枪,拿起了弓弩。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必须将这群流民阻拦在城外。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
流民若是入城,不仅是吃住问题,更有管理问题。
现在蒙古人正在攻打襄阳,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蒙古人的探子。
即便没有探子,可是这些缺医少药的流民都是疫病的携带者,万一将病毒带入城内,不要等蒙古人来,郢州自己就完蛋了。
拒绝流民入城,是每座处于战争前沿的城市的一贯做法。
这几日,他们已经通过竹篓向城下送了大量的炊饼,知州大人也站在城头喊话,希望他们能离开自己的辖区,去周边其他城市。
可是,这些流民辛辛苦苦跋涉至此,饥寒交迫,终于找到一个像样的城池,怎么会轻易离开。
他们认为到了这里,都是同一个种,宋国官府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所以他们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们没有了家,现在只求能活命。尽管活命的可能性并不大。
“官人,给点吃的吧。”一个怀抱着婴儿的妇人惊恐地看着杜岳,口中嚅嗫着。
她只是不自觉的哀求。
这种哀求快要成为了她的语言习惯。
她并不指望对方会听到,更不指望对方会真的给自己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我安慰,可是杜岳却听到了。
他早就看到了那个妇人。不,准确的说是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一只手臂紧紧攥着妇人胸前的衣服,脏兮兮的胳膊像根冬天的毛竹一样枯黄干瘪,肘关节突出,似乎要戳破没有光泽的皮肤。
杜岳翻身下马,走到那妇人身边。
周围的流民纷纷恐惧地后退,他们目光从呆滞麻木中惊醒。他们盯着杜岳大腿外侧晃荡的手刀。
那妇人见杜岳走到自己身前,身体畏惧地向后仰去,眼中也流露出惊恐。
她有些后悔自己开口乞讨。
然而,当她发现杜岳看向怀着孩子的目光,充满怜悯,这让她迸发出生的希望。
她抱着孩子双膝跪下,膝行到杜岳身前,一个劲地磕头。
“官人,给点吃的吧。求求你,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儿吧!官人,求求你,求求你!求你……”
妇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希望。
她的衣服没有地上的杂草干净,她的额头迸出的血迹,没有地上的野花靓丽。
在任何人眼中,她都是一个卑微下贱的女人。
但是,杜岳的喉头却不受控制的蠕动着,眼眶突然湿了。
他弯下腰,伸手扶住只知道磕头的妇人。
妇人看到一双干净的手扶住自己,惊愕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英俊的青年,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忽然愣住了。
杜岳稍稍侧过脸,眨动了两下眼睛,隐去泪水,嘴角含笑着看着妇人。
妇人头发枯黄,嘴唇干裂,额头虽然都是泥土枯草,污浊了面目,却能看出她的年纪不大,可能还比杜岳还小。
在杜岳那个时代,妇人这个年纪应该还是无忧无虑的中学生,如今却和孩子一起挣扎在生死边缘,苦命求活。
是了,宋朝女子14岁就到了婚配的年纪,就承受着连后世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苦难。
“你们的家人呢?”
杜岳目光移向旁边。他不敢去看那双期翼的眼睛。
他发现在这对母子的周围没有一个人靠近。也就是说如果这对母子受到威胁,没有一个人会上前帮忙。
“都死了。她爹,她奶,她爷,都死了。”
妇人目光黯淡,垂下头去。
前几天,说起这些伤心事,她还会落下眼泪。
可是现在,她连落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杜岳身子一颤,鼻子再次发酸。
他想到了麻雀,想到了留在襄阳的徐道隆。
他们也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都家破人亡了。
杜岳伸出手掌,握住婴儿那极为瘦弱的手臂。
他感受到其中脉搏的波动,感受到它对生的渴望。
“五叔。”杜岳回头喊了一声。胡忠瑞走上前来。
“给她几张米饼。”
他只能略尽绵薄之力。
这里流民太多了,他没有能力救下所有人。
他站起身,发现胡忠瑞原地未动。
见杜岳神色疑惑,胡忠瑞摇摇头,又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
杜岳向四周看去,只见之前对这对母子毫不关注的人,此刻都围了过来,目光咄咄地盯着那抱着婴儿的妇人,如同一群看到羔羊的狼。
杜岳明白了,此时若是要给这妇人食物。
下一秒,她的食物就会被这些人抢走,而妇人为了保护自己的食物,不会撒手。
到时,她和怀中的婴儿,极有可能被这群饿疯了的人打死当场。
“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跟我走。离开这里,我会给你们吃的。”杜岳又蹲下身子,问那妇人。
“愿意愿意!奴叫苏三娘。”
长期处于危险中的苏三娘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不善的目光,急忙答应着站起,却又突然给杜岳跪下磕了个响头,再站起,怯生生地跟在杜岳身后。
她将怀中婴儿贴在自己消瘦的脸上,欢喜地轻轻哽咽着,“乖乖,我们会有东西吃了,会有东西吃了。”
听着身后苏三娘喜极而泣的声音,杜岳使劲吸了吸鼻子,掩饰难以克制的伤感。
自己眼窝子怎么这么浅啊。
杜岳转头,尽量不去看其他流民灼热的目光、渴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