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把我们也收了吧,只要有口吃的,做牛做马都行啊,官人啊……”
突然,有人噗通跪在杜岳身前,伏地磕头。
那是个衣服破烂的汉子,身体瘦弱如竹竿。
和其他人不一样,此人尽管衣衫破烂,头上却扎着一块黑乎乎的文士方巾。
这汉子磕头的同时,还慌张地将身后一个惊叫跟来的小男孩拽过来,按跪在地,口中喊道。
“儿子,快,快磕头,求大官人,收下咱们,收下咱们……”
这汉子的一席话,惊醒了周围的人。
那些人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乞求声越来越大。
跪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一股股声浪,甚至都惊动了城头上的士卒。
看着身前、身后悲声乞活的流民,来到这个时代的历史责任感,如同出槽的枪弩,狠狠地射中了杜岳的心脏。
昨夜静卧在船中时,他在脑中梳理了这个时代的历史,清楚知道接下来南宋的走向。
此刻,看着黑压压不断向自己跪下磕头的流民。
一个念头跃进他的脑海:修正修正,修为先,正在后。
作为历史修正的匹配者,自己所要做的恐怕更多的是变革,而不是延续!
事实上,从第一眼看到那个骨瘦如柴的婴儿开始,他的内心深处就有这个念头。
但是,他不愿直面这个宏大的问题。
这个题目太大,他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这个责任太重,他担心自己无法扛起。
他原本打算以较小的代价,做一些事情,以达到修正历史的目的,比如杀了吕文德,杀了贾似道,或者通过自己姐姐给那个皇帝枕边风,近过对南宋进行适度变革,来改变历史。
但是,当他看到那个汉子摁住自己四五岁的儿子给自己磕头时,当他看到方圆一里的百姓跪在自己脚下,乞求自己救命时,他的心揪了起来,他的眼泪湿润了。
他的懒惰,他的迟疑,他的顾虑,全部消失了。
很多事情的发生是没有先兆的。
它们常常会突然出现,打乱所有安排。
它们携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将你引向、连你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道路上去,而且你还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被深受苦难中的人们,声泪俱下地乞求杜岳。
看着那些身体发育有些畸形的孩子,看着近在咫尺却严防死守的城门,杜岳不再彷徨,不再迟疑、不再退缩。
从这一刻起,他决定把自己的命运,和眼前的这些人捆绑在一起!
他翻身上马,脚踩马鞍,稳稳地站立在马背上,冲着跪倒一片、苦苦哀求的流民高声说道。
“我叫胡璘。如果你们愿意,我就收留你们!”
杜岳的声音极大,大到喉咙有些发痛。
跪在地上的流民闻言一愣,胡忠瑞和宇文战等人也惊呆了。
这可是一千多人呐,小官人(胡指挥)这是要疯了不成?
“我给你田种!”
“我给你们衣穿!”
“我让你们孩子上学堂!”
“你们跟不跟?”杜岳怒吼道。
他的嗓子眼火烧一般的疼,但他引发的回应比火更加热烈。
“你们跟不跟?”这一声吼,如同炸雷,引发了冲天热浪。
“跟!”极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大喊起来。
“跟!”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从流民中掀起,山呼海啸一般。
很多人激动地冲到了杜岳的马下。
胡中瑞和宇文战等人见状,急忙策马上前,将杜岳围在当中。
杜岳并没有制止胡中瑞他们。
看到流民如海浪般向自己涌来,他也被吓到了。
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他的决定。
“我家有良田,可供你们耕种。我家有商船,可供你们做工。现在请大家安静下来,在此等候,我去郢州办事,然后出城,我在江边码头有船,会带领你们离开这里。”
人声嘈杂,杜岳重复数次,围住他的流民才安静下来。
不过,他们似乎唯恐杜岳跑了似的,将其围在当中,不愿散去。
杜岳无法,只好让陈来生带着人进城。自己则带着这些流民去江边船队。
那五艘空船满打满算能运输近两千人,将这批流民全部运走没有问题。
陈来生带人去了城门,很快打马返回。
杜岳一问才知道,他们在城下被城头上的郢州知州拦下。
对方询问了他他们的身份,得知是太仆寺的人,立刻让陈来生去喊杜岳。
“请胡左教骏指挥过府一叙。”
杜岳来郢州,不是公干,纯粹是私事。
他本想让陈来生把家里的差事交了,然后到江边码头和自己汇合,没想到郢州的知州方让自己进城。
杜岳心想对方要和自己谈的事情,可能是和城外这些流民有关,所以也没有拒绝。
此外,地方知州一般是五品朝上的文官,杜岳替代的胡璘,官阶只是七品,且还是武官。所以对方让自己进城去见,并不唐突。
杜岳安抚身边的流民,那些人听说知州大人要在城头见杜岳,便颤颤巍巍地让出道路。
杜岳带着宇文战和卓雄几人,策马来到城门口,见对方垂下一个吊篮,半天没反应过来。
城头上的士兵已经知道杜岳是知州大人邀请的,说话也很客气,但是不开门的态度也很坚决,声称这是知州大人的意思。
杜岳见对方定要自己坐吊篮入城,心中渐渐有了火气。
而且自己好歹是个京官,还是个皇亲,而且城外的流民已经离开城门,朝着江边走去,你一个知州有什么理由不开城门?
若是此城的知州挪动屁股,跑到城头上和自己说话,自己吊上去也无不可。
可是你现在却连探出个脑袋打个招呼都愿意,也太自抬身价了。
老子不伺候了。杜岳当即拨马而回。
杜岳没有这个时代武人对文人的畏惧。
在自己前世,硕士遍地走,本科多如狗。
哪个不是货真价实的文人。
在大街上,拦住任何一个正常人,十有八九能写得出一手好文章,大都能将治国安邦的道理说的一套一套的。
自己更是读了二十多年书,获评长江学者的顶尖读书人。
和自己显摆文人的臭架子,一边凉快去吧。
看着城下杜岳转身打马离去,城上抓着吊篮绳索的兵卒,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根本不会想到杜岳会拍屁股走人,还以为对方忘记带见面礼,回去讨东西去了。
直到他看到杜岳回到自己的队伍,带领着流民走人,才反应过来,急忙一路小跑,去了城楼禀报知州大人。
流民从四面聚来,如同百川入海,汇成一股黑压压的人流,紧紧跟随杜岳而走。
他们相信那个年轻贵人给他们的承诺。有田有工给他们做,有书给孩子读,不会是虚言。
因为自从浪迹南方后,他们就没有见过有谁能拥有这么多匹马。
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宋境一匹好马可值千金。
与其没有希望守在城门外饿死,还不如跟着对方走。兴许自己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流民身体虚弱,不少人拖儿带女,走的不快,杜岳不得不放缓马速,走走停停,等着这些人跟上。
胡忠瑞被那么多流民裹挟着,策马跟在杜岳身后,忍了许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小官人啊。这么多人可没法安置。你还许诺说有吃有穿还给那些孩子读书。今年田亩刚刚收割,哪有活给他们干,难道白给他们吃食和衣物,养活他们?这种事情,就是官家也不会干的呀。”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眼看着他们饿死。”杜岳心中叹气。
这些人,一天半斤米,一千多人,一天怎么也要半吨米。
坐吃山空,的确养不起。
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既然自己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历史,就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杜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有金手指,怎么能算是历史修正者呢。
可是自己的金手指是什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