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海盗,四十多岁,满脸横肉,额头一道刀疤,斜斜通到耳下,叫嚷起来,五官在疤痕的映衬下,更加骇人。
胡璘瞥了一眼李浅云,见其凤目微凝,面沉如水,便仰头打量着着厅内的建筑,一副壁上观的模样。
那个刀疤汉根本不把李浅云的冷眼当回事,身体向下滑了滑,调整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后,拍打着扶手,翘起二郎腿,摇晃着。
“一个女娃子家,不去嫁人奶娃子,跑到这里来充老大,听说你连只鸡都不敢杀,你会做事吗?你能敢杀人吗?”
大厅里一片寂静。
见李浅云瞪着自己不说话,胡璘又无事人一般四下张望,刀疤汉感觉自己是在演独角戏。不,是一只在被围观的猴子,不禁心头火起。
他将阴冷的目光移向胡璘,猛地破口大骂:“妈的,没有船上的那些火器,你他妈的还敢这么豪横。真当这里是善堂?”
胡璘掏了掏耳朵,扭头看向李浅云,发现对方似乎除了压抑愤怒并没有做什么。或者说,没有打算做什么,心中不禁暗叹。
就在这时,刀疤汉身边的一低眉高颧的肥壮汉子,登场了。
他霍地站起,一把扯去上衣,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刀伤,冲着胡璘,啐了口浓痰,骂道。
“妈的,你个小白脸。老子从死人堆里来回爬过几个来回,阎王爷都不敢收了咱,你他妈的跑到这里,坐在上位,就罢了,你他妈的还敢要沙岛,你想死啊!”
一开始,刀疤汉骂胡璘,胡璘没有动,彭天旭等人见老大没有反应,也没有动。
但是,此时听到肥壮汉子骂胡璘「小白脸」,彭天旭等人手扶刀柄,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方金鹤更是拔出腰间太刀,跨出一步,用手中太刀指着那个肥壮汉子,怒道。
“你他娘的骂谁?露出一身烂肉,当肥膘卖?信不信老子现在给你扒皮卸骨,扔锅里炼油!”
“你他妈的来试试!”肥壮汉子「锵」的一声,也拔出腰间的刀子,冲着方金鹤比划道。
“想要沙岛,老子给你当坟地用,都嫌你他妈的不能肥田!”
“你们找死!”彭天旭等人苍啷拔出刀剑。
刀疤汉和其他海盗见状,纷纷「锵锵锵」抽出腰间佩刀,亮出家伙。
忠义厅内,一时间寒光烁烁,杀气腾腾。
火拼一触即发。
胡璘看着这一幕,后背往椅子上一靠,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的声音很大,很张狂。
他喘着气,好半天,转头看向盯着闹事的海盗、银牙紧咬的李浅云,笑道。
“李大当家的,这些人怕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你去的吧?哈哈哈……”
胡璘的笑声压倒了厅内的嘶吼喝骂。
厅内忽然安静下来。
笑声中,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一根柱子后面传来。
“小云,咱们是海盗,不是大户。向来只有咱们拿别人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分咱们的了。”
说话间,一个相貌普通、肤色黝黑的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从柱后转了出来,踱着方步,走到厅中。
那个挑头的刀疤汉看到对方,连忙收刀,态度恭敬地让座。
肥壮汉子也让到了一旁,低头喊「四当家的」。
四当家的走到刀疤汉让出的空位前,拎起衣袍前摆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胡璘,慢条斯理地问道:“就是你的船,打死打伤了我寨中八百多兄弟?”
四当家说话声音温和,可是说出的话,却如热油泼火,将大厅里的紧张气氛,骤然拔高到爆燃的地步。
李浅云自从看到对方出来,脸色再变。
她妙目圆睁,身体缓缓直起,口中喃喃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说……”
“说我死了吗?”四当家端详着李浅云,眼底的贪婪一闪而过,脸上依旧春风和煦道:“不说死了,你那死鬼阿爹怎么会放过我?”
说完,他回头看了看周围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海盗,将脸转回来,脸色骤然一寒。
“老二不在,老三死了,这寨子得有人看着啊,多亏得我回来了。不然,你不就把咱们的寨子卖了吗?”
“敢问你怎么称呼……”胡璘看着四当家,微笑问道,说完之后,他却没有等待对方回答,而是托着下颌,蹙眉故作思索状。
“嗯,四当家,死当家,不好听,太晦气……喊你蝎书生,也难听……还是喊你留在扬州户籍上的名字……李春寒,如何?”
李春寒一开始还气定神闲,待被喊出蝎书生时,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当胡璘说出他的真名时,整张脸完全变了颜色。
李春寒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户籍所在地,因为一旦真名泄露,他的所作所为就会全部被牵扯出来。
而他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情,在这个讲究忠孝仁义的社会里,寸步难行。
此人能查到自己的户籍和真实姓名,自然也查到了自己曾经的丑事。
他原本计划是,借着李浅云迎接胡璘聚集自己亲信的机会,将李浅云的势力和胡璘的人一举拔除,抢夺大当家之位和停泊在码头的那些福船。
此时,见对方揭破自己身份,李春寒唯恐对方再说出自己不愿被外人所知的事情,也不愿再和对方打嘴上官司了,急忙一挥手,身后有人掏出腰间的牛角号,猛地吹响了。
“嘟——”沉闷的声音,从忠义厅传播出去。
李浅云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捏着扶手,手背上纤细的经络依稀可见。
恍惚间,她耳边传来了声音,转头看去,只见胡璘正神色淡定地看着自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耳中听到对方的话语。
“别怕。我有安排。”
就在李浅云在脑中碾磨这句话,想把它们碾碎了、看出里面的意思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她看向厅外,厅外是广袤的蔚蓝大海,收回目光看向厅内,发现海盗们虽然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可是脸上并紧张,有的甚至露出得意的胜利神态。
然而,令她不解的是,胡璘的手下也没有因外面的动静失了气势。
他们依然手持太刀,保持着进攻的姿态,似乎只等着胡璘一声令下,就冲向海盗,以命相博。
李浅云嘴唇微微颤抖,伸手摸向自己腰间,没有了詹七郎等人的护卫,她只好自求多福了。
然而,当她把手伸进腰间时,才猛地发现腰间暗藏的肋差不见了。
她急忙低头翻找,却发现隔着茶几的胡璘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带鞘的短刀。
那把刀正是自己防身的肋差。
李浅云大惊失色,葱地起身,正要伸手去抢,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哨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爆豆子般的声音传来。
“砰砰砰!”
那串声音响起后,厅外的喊杀声突然一顿,似乎百十头嘶鸣的骡子,突然被戴上了嚼口。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砰砰砰」的声响。
这时候,有惨叫声传来。
随着那声惨叫,惨叫声突然连成一片。
厅内,海盗们的脸色齐齐大变。
他们听出那些惨叫声,正是之前的喊杀声口中传出的。
“砰砰砰!”又是一串爆炸声响起。
依旧有人惨叫,可是声音却慢慢地稀落下来。
随后,有整齐的脚步向大厅冲来。
而之前的那些喊杀声和惨叫声,却如坠深海,寂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