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占据崇明岛。至少我眼下不会干这种事情。”
胡璘站起身，看着厅内被火枪兵刺刀包围的海盗们，揉了揉鼻子，将手中的肋差交给石井太郎，看着李浅云惊慌的目光，温和说道：“你不是一直有疑问，我的身份吗？”
李春寒畏缩在肥壮汉子身后，透过对方的紧绷着的肩膀，看向胡璘。
他知道对方说这话，不仅仅是给李浅云听，也是给自己和被自己拉拢的这些海盗们听。
在肥壮汉子的面前，有一根前端插着尖锐钢刺的火枪，对着他的心脏，正吧嗒吧嗒，向下滴血。
那刀尖上的鲜血太刺眼，之前还气焰嚣张的肥壮汉子不敢去看。
正是这柄钢刺，在刀疤汉挥刀上前时，闪电般攮在他的咽喉里，拔出后对准了自己。
“我是平洋守护，我的辖地是东瀛九州九国和山阳山阴四国。也就是说，我有东瀛三分之一的领土。”
李浅云看着侃侃而谈的胡璘，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方不是在临安吗？怎么是东瀛国的守护？
“我是宋国的官员，一名武官。”
“我的姐姐是当今官家的贵嫔。”
李浅云更加迷惑。
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如木头一样，只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而无法分析其中的内容。
“你们大多数都杀过人，我也杀过人。”
“我杀人是为了救人，我只杀该死的人。”
“你们杀人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你们杀的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我本想拿回我们协议的东西，那是我该得到的东西。”
“然后，大家各自相安，互不侵扰。但是，你们这些有人贼性不改，太让我失望了！”
“李大当家的想带着你们做正经事情，她想给大家一个安宁的生活。她是好人。跟她一起干的，都是好人。但是你们这些人，不是好人！”
胡璘伸手指点着厅中那些被制住的、没有被刺杀的海盗，声音冰冷。
“你们想扳倒她，裹挟着岛上的百姓，继续出去当海盗。所以，我只有杀了你们，免得你们去祸害岛上的百姓。”
“当然，你们也知道，在我告诉我的秘密时，就已经宣布了你们的死刑。呃，当然不包括李大当家和她的人。”
“大人饶命啊！我是被他们逼的，不干，我那一家老小就活不下去啊！”有海盗丢掉兵刃，噗通跪地哀求道。
见有人求饶，其他人也纷纷扔掉兵器，呼啦啦跪倒一片。
大厅充满了哀嚎、求饶之声。
胡璘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挥手下令。
“拿下他们，……方金鹤，你刚才说把那个骂我的家伙剥皮下油锅，嗯，这个主意不错，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其余的人，查一查，手头有无辜人命的，有的，全部剥皮下油锅！没有人命的，除了李大当家和她的人，其他也都杀了。因为……他们听了不该听到的话。”
胡璘话音一落，之前还跪地求饶的四五个海盗嗷的一声嘶吼，捡起地上的兵刃向平洋军扑去。
厅内，哪个海盗手头没有无辜人命，既然对方不接受投降，不如死在战阵中来的爽快。
大厅内，顿时有刀枪相交之声响起。然而，只是零星出现了几声金属磕碰后，一连串火药爆炸声突然响起。
和厅外的情景一样，随着火药爆炸声响，海盗们口中的嘶喊打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向那些火枪冲去的，和没有冲去的海盗纷纷中弹，躺在血泊中。
但是，这些人没有一个直接死去的，火枪手并没有把铅弹射进他们的要害。因为，他们要执行胡璘的命令。
看着厅内海盗在一阵刺鼻的硝烟中，眨眼功夫，全部倒在地板上，惨叫哀嚎，李浅云呆愣在椅子上。
一切就如同第一次看到火炮轰击海盗船队一样，李浅云的表情由最初的迷惑，到最后的震惊，似乎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直到呛人的火药味和满厅的血腥味，冲进她的鼻息，她才猛然醒悟过来。
她缓慢起身，走到一个在地板上哀嚎的海盗面前，盯着那人大腿上拇指粗的血淋淋的黑洞，缓缓转过脸，看着胡璘，慢慢走去，口中呢喃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突然，她张开双手，向胡璘冲去，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国舅，你是朝廷命官，你是东瀛的守护，你位高权重，富有四海。你为何又来崇明岛？”
还未等她冲到胡璘身前，有两名士兵斜冲了过来，二人抓住李浅云，反扭住她的双臂，将她摁在地板上。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女孩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嘶吼着，泪流满面。
又是屠杀！
又是一边倒的屠杀！
虽然这些人大多数死有余辜。
但是，其中也有一些自己可以争取的海盗。
他们也被枪杀当场了，毫无反抗之力，像猪狗一样地死去。
他们只是一群海盗，只是失去了土地，在海上苦苦求生的穷苦人。
“我已经开始带着他们，不干那些造孽的事情了。”
“你为何不放过他们？”
“你一个国舅，高官显贵，武力强横，为何看中了崇明岛，为何要杀到这里？”
李浅云嘶吼着。她想不通！
她恨胡璘，她恨码头那些带着火炮的战舰。她恨那些火器！
耳边听着李浅云的哭啼怒骂，胡璘皱了皱眉头。
他觉得这个女人有些不可理喻，完全分不清敌我和是非。
这帮海盗都造她的反了，她还责难自己为何杀人？这样一个爱心泛滥的圣母婊，怎么能统治一群海盗。
胡璘没有理会被按在地上、哭喊的李浅云，走到厅中，站在那个腹部中弹的四当家李春寒身边。
杨胜持枪，跟随着胡璘。
胡璘伸手，杨胜愣了一愣，立刻将手中火枪递了过去，又掏出一个定装弹药包和纸团。
胡璘接过火枪和弹药，从对方腰间抽出细长的铁杆，用弹药和纸团捅实，然后转过枪口，抵在四当家的肩膀上。
冷漠注视着那双乞求的眼睛，和剧烈颤抖的嘴唇，胡璘扣动扳机。
“砰！”
一声炸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压倒了厅内的杂乱嘶嚎。
李浅云蓦然一惊，呆呆地看着胡璘手中的火枪。
枪口正袅袅冒着白烟。
“李春寒，自幼丧父，跟着寡母生活，寡母含辛茹苦，守着两亩薄田，为人缝补衣物，供其上学。”
“此人自幼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常有同龄孩童被其打伤打残。乡邻视其为蛇蝎。
十二岁时，为争抢食物，用木槌将寡母锤死。族人怜其幼，只在族中惩治，然后，清理出族谱。”
“此后，此人流落到平江府，因其能写会算，在一户商家做帐房。一年后，勾引主母丫鬟，弄大了肚子怕事情败露，欲将丫鬟勒死扔入井中，被人发现后，狗急跳墙，将丫鬟和对方一并杀害。”
“杀人之后，此人恶胆从生。在雇主家的饮食中下毒。将雇主家二十余口人全部毒杀，席卷雇主家钱财，入山为匪。因其心地恶毒。江湖上人称蝎书生。”
说完，他不理会李春寒痛苦、愕然的神情，转头看向李浅云。
“在你这岛上，只有极少数是附近百姓迁移到这里，他们是善良的人。但是，其余的大多数，都是像蝎书生这样身负人命的恶徒。”
“这样的人，你还认为不该杀吗？”
胡璘把火枪扔给杨胜，神色冷峻。
“某之所以身为宋臣，却到东瀛抢占领土，建军蓄兵，非为己，为的是汉家江山。”
“自赵宋南渡，北地父老，屈身事奴，身不离田亩，手不释织轴，而食不过残羹。”
“南地百姓，赵宋贪腐，朝堂倾轧，无救国救民之心，以至于江山热土，一寸寸沦为蒙古鞑子的牧场。”
“每念及此，某可怜汉民之苦，某忧汉家衣冠将逝。”
李浅云愣住了。
她不知道胡璘说的这些，和今日血洗忠义厅有什么关系。
“某不贪婪东瀛的土地。某的治下，百姓都会分到土地。”
“某也不贪婪崇明岛土地。某打算把分到手的岛屿，打造为抵御蒙古军南下的堡垒和兵力物资中转站。”
“对于这些海盗，甚至对像蝎书生这样恶贯满盈的海盗，杀不杀，其实我并不在意，但是他们阻止你履行协议，就是找死。”
李浅云怔怔地盯着胡璘。
她无法判断胡璘所言有多少真，有多少假。
可是她明白，对方火器犀利，即便对方说的都是谎话，自己又能拿对方如何。
然而，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胡璘所说的话。
可是她见不得死人。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弱点。
她心情沮丧。
她不知道自己日后该如何管理这些海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