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世见杜岳哈哈狂笑,以为对方犯了浑劲,心中思忖对方真要和自己对着干,自己未必讨得了好,正惴惴不安,却见对方扔下武器,还让属下丢了兵器,不禁捋着胡须,得意起来。
看来对方还是毛嫩,架不住自己一番恫吓。
然而,当他听到杜岳下面的话语,脸色顿时大变。
“回临安后,某家会上奏官家,蒙古鞑子攻打襄阳,襄阳周边百姓南下避祸,行至郢州。
知州李明世贪功心切,诬民为贼,杀良冒功,激起民变,打斗中误中刀枪,身死当场!”
说完,杜岳一拨马头,侧到一边。
全场一片死寂。
下一秒,禁军们醒过神来,有样学样,丢下刀枪,驱策坐骑,给流民让出了直面李明世等人的道路。
流民们依然呆愣在原地,不知是懵懂无知,还是被杜岳栽赃陷害的做法吓到了。
见杜岳皱眉,宇文战大喝道:“你们还愣着作甚!这狗官诬你们为贼,不让你们活。你们裤裆里要是还有卵子,就捡起地上的兵刃,杀了这个杀良冒功的狗官!”
流民们满怀期待来到郢州,却被郢州拒于城外,心中本就不满。
有了收留去处,得以离开,却毫无道理地被衙役持棍殴打,心中更是恨意涛涛。
此时,经宇文战一挑拨,立时气血上涌,头脑轰鸣不止。
宇文战身边的一个壮汉,捡起地上的一柄长枪,一声大喝,当先冲了出去。
几个被衙役棍棒打的头破血流的汉子,一见有人杀将出去,也都嗷的一声,纷纷咬牙切齿,嘶喊着「杀了狗官」,拾起刀枪,扑向那些郢州衙役。
那些衙役平日只是仗着官衙威势,鼻孔朝天,作威作福,何曾遇到小民反抗,此刻看到流民们真的捡起地上刀枪,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完全不要命地冲将上来,吓得扔掉水火棍,转身就跑。
可是他们身前身后都是流民,哪里能逃得出去?
很快,他们就被持械的流民,逼到李明世身边。
他们跌跌撞撞地簇拥着李明世,像是被野猫们围困的一群老鼠,两腿直打哆嗦,高喊着大人救命,指望这根穿着官服的稻草能够护住小命。
看着一个个披头散发的流民,手持刀枪,目光灼灼,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如地府小鬼向自己围过来。
李明世吓得一身傲娇之气全无,脸色蜡黄,官服颤抖。
他完全想不到事态会变成这样。
这武夫居然敢鼓动流民杀官。
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可是,对方刚才所言,完全将一切责任扣到自家头上,什么「诬民为贼,杀良冒功,激起民变」。
此事只要传开,不论真假,都会累及到自己官声。
若是自己真的死于这些贱民之手,即便官家追究下来,惩治的也是这些低贱的流民。
如此年纪,怎生的如此歹毒?
李明世恐惧而怨恨地盯着仰头看着天上云朵的杜岳,一边在心中无耻地问候对方的老母,一边冷汗淋淋想着脱困的办法。
杜岳的心机与手段,超乎李明世的预料,也令胡忠瑞等人意外。
事实上,在信息闭塞的古代,人们的心机和手段,都无法与杜岳前世的那个社会相比。
杜岳前世所生活的,是一个被商品和财富包裹的社会,行为处事多以达到目的为准,其间所用之手段,只要不违法,都不是考评的依据。
而且那时的影视小说,尤其是讲究诡诈狠辣的宫斗戏盛行。
寻常百姓耳濡目染,对各种阴损歹毒的手段耳熟能详,岂能是这个时代标榜道德的古人所能比肩?
看着流民们手持刀枪,目露凶光,浑身散发恶臭,黑压压地逼近,李明世恍惚感觉到正在进入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刀锋在阳光下闪亮如雪。枪头的红缨在江风中散发着血腥。
李明世感觉自己如果再不说话。下一刻,那些刀锋和枪尖就会刺破自己的官袍,扎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感到腰背不甚灵活,腿也有些僵硬。
他终于扛不住了。
他冲着无所事事的杜岳挥手高喊道:“胡,胡指挥使,大家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啊?”
他原本还准备以一种严厉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结果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哀求。像一个人惊慌失措时,带着颤音的喊声。
“可以商量?”杜岳心中松了一口气。
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想杀了李明世。如果李明世真的死在这里。自己鼓动流民杀官的举动,根本无法掩饰。
此事败露,胡家未必会牵连,可是他自己就真的玩完了。
“可以商量,可以商量,万事好商量!”
李明世见杜岳高声和自己对话时,那些流民的动作明显缓慢了下来,立刻精神一震,声音像狗叫一样的激昂。
只要对方不起杀心,只要那些流民不发疯,自己放下身段也没什么,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太史公也选择过腐刑,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尔,脑中电转,想通这些,李明世言语立刻恭敬起来,手臂也不自觉地抬起,连连作揖。
文臣的软弱性,不外如是。上位者的前倨后恭,不外如是。
鞠躬告饶的同时,李明世发现那些持刀枪的流民放慢了脚步,心里庆幸自己走对这步棋之时,也是奇怪。这些流民怎么会听那个武夫的话。
他们不是同时间达到郢州的,出发地也不一样啊?不可能之前就认识的啊。
心中疑惑只是冒了一个尖就沉了下去,他现在可没有时间想这些。
“好!”杜岳抬起手臂。
流民停止了脚步,却依旧手持武器,虎视眈眈盯着场中瑟瑟发抖的狗官和衙役们。
“你从府库里搬出五万石粮食,用一艘船运到江边码头,我拿二十匹马与你交换。”
李明世闻言一怔,随后心中大骂。
马匹是官家的,粮食却是你自家得了,真是无耻之极。
他心里如此想,脸上却再也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忙不迭地答应。
杜岳见对方答应的爽直,心中后悔,自己或许该多要一些,扫视了一圈周围流民,忽然高声开口道。
“李知州爱民如子,今日见尔等食不果腹,特在城外开设粥场一日,见尔等衣不蔽体,从府库中捐出旧衣布匹,大家可以安心在城外吃喝一天,明日衣衫整齐,随某离去。”
听杜岳这么一喊,李明世心中再次问候这位胡指挥使的老母。
宇文战和胡忠瑞等人都笑了起来。
那些手持刀枪的流民看向李明世的目光,依旧狠厉,却没有了杀机。
后面不知情的流民闻言,则跪了下来,哭着高喊,「青天大老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感受到周围的杀气开始消散,李明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只是一日粥场,倒不算什么。旧衣旧布也无妨。
这些支出,他自然不会再自掏腰包,城中富户该为自己分忧才是。
两厢谈罢。杜岳让衙役们回城,操办粮食和粥铺衣物,却没有放李明世离去,而是邀请他上船一叙。
李明世知道杜岳这是将其胁迫为人质,也不敢拒绝,只得神色沮丧,硬着头皮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