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远处的山峦只是几个弯曲起伏的影子。
那是奈良盆地和周围山地之间的地貌,虽然缺乏了高山大川那样的磅礴气势,但却给人一种恬淡的心境。
齐晨持枪骑在马上,表情冷漠地看着自己队伍的士兵大声吆喝着骡马,拉着一车车金银向大和川行去,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一切都很顺利,奈良的东瀛皇帝和臣子都狼奔豕突地跑了,自己连捅进枪管里的子弹都没有射出去,就带着麾下的士兵,跟随着朱指挥使冲进了奈良。
一个国家的都城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攻破?齐晨对此是十分不解。
可是,当他按照战前部署分工,冲进奈良的武库,看到逼仄的小屋内散落着百十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和那些堆靠在墙角长了白毛的木杆长枪时,他找到了答案。
这是一个武备松弛、几乎不设防的城市啊!
而兵临城下的平洋军,朱厢指挥使麾下七千五百人,守护大人卫戍军伍千人。
还有五十门将军炮,一字排开,城下霹雳哐啷一顿猛轰,那些样子货的守军不跑才怪。
不过,抢夺了奈良城大半天,直到月上中天,周围还是一片寂静,受到任何干扰,这令齐晨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毕竟这是东瀛皇帝住的地方,即便守城军不堪一击,但是周围的那些城市驻军呢?他们难道不来勤王救驾?
镰仓幕府肯定要来保住那个天皇的。天皇是神权下放人间的象征。是幕府存在的基础。
虽然镰仓距离这里很远,但是近畿之地的5个藩国得到消息后,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带兵赶来。否则他们日后没有办法交代。
齐晨目光掠过周围的旷野,仿佛想从月色昏暗中发现一些什么。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看到。
身边一个东瀛亲兵见齐晨情绪似是有些紧张,笑道。
“指挥使大人,北野他们已经去周围巡视了,有事他们会吹哨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胆小鬼白天都不敢出战,晚上就更不敢了,哈哈。”
“北野带着几个人,巡视了多久?”齐晨随口问道。
“带了他的什人队,巡视了大概……一柱香……”
“一柱香?人呢,喊他们过来,我要问话。”齐晨心头一紧。
“还没有回来呢。”亲兵看向远处山脉的方向。
“还没有回来?”齐晨心中不安越发强烈。
一炷香,就是半个时辰。
由于不是作战,又是夜晚,所以警戒的兵力并没有散出去太远,而且都是骑马而行,一柱香的时间,应该早就应该回来了。
“快!快传令身后人马停止运输货物,立刻整队过来!”齐晨攥紧枪杆,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几乎是吼叫。
“呃,嗨依!”亲兵见齐晨情绪紧张,意识到一定是出了问题,虽然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他还是赶紧答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在队伍前后来回叫喊,很快聚集了一个百人都。
这些人手持武器,刚刚集合到齐晨面前,就听见山脉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竹哨,随后哨音如被堵住一般,戛然而止。
随着哨声中断,无数火把骤然在远处的夜色中点亮,霎时映红了前方半边旷野。
一支军队打着火把从前方黑暗里杀出。杀声四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果然!齐晨目光一凛,杀机四溢。
在对方没有出现之前,他的心里还隐隐感到不安,可现在对方真地出现了,他却反而放下心来了。
最令人担心的,永远是潜伏于黑暗中,永远令人难以捉摸的敌人,一旦敌人由暗转明,也就不再值得恐惧了,不是吗?
“列阵!列阵!火枪准备!”
齐晨翻身下马,「唏律律」吹响了竹哨。
月光下,召集来的士兵按照兵种,迅速排好军阵。其他方向的士兵正扔下东西,飞快聚拢而来。
前面一排是长枪盾兵,中间两排是燧发枪兵,后面一排是弩兵。
齐晨一边指挥队列,一边卸下肩头的燧发枪,和火枪兵们一起动作熟练的装弹,然后平举枪声,盯着越来越近的火把。
在对面火把出现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从左、右骤然响起。
黑暗中也陆续出现了一团团火焰,熊熊火光下,无数人影从黑暗中鬼魅般冒了出来。
“咕噜西来死(杀啊)!”
“苦苦了离洼地带哪亦(贼寇休走)!”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彻夜空。
越来越多、忙着运输的平洋军,在头几秒的惊慌之后,立刻明白了情况,各都头和指挥使一声声急促的竹哨声响起,士兵扔下手头马鞭和树枝,拿起武器,紧急列队集合,虽然没有齐晨这边快速,却也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个方阵,遥遥面向发动夜袭的敌人。
“射击!”当高举着火把的人影挥舞着长枪和大刀,冲到前方射击区时,齐晨从牙缝里崩出冰冷的命令,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一人退缩,第一排火枪手们扣动了扳机。
射出枪膛中的子弹后,火枪手立刻后退,第二排火枪手走到蹲伏在盾牌后的长枪兵身后,扣动扳机。
“砰砰砰!!”
橘色的火光在一杆杆枪口中喷出,一串串的爆响,压下了敌人的喊杀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个身影,举着火把栽倒在地。
火把掉落,眼前顿时一暗,旷野中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声。
这时,齐晨左右两端集结的方阵也开火了。
在火药的爆炸声中,黑暗中发力奔跑冲来的敌人,纷纷中弹栽倒在进攻的途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二轮火枪射完后,最后一排的弩兵,补充火力,向天空抬起脚踏弩。
“咻咻咻!”
没有瞄准,所有箭弩都向目标区抛射。然后弩手后撤,装弩。
“排枪轮射!”
齐晨捅实了弹药,抽出捅条,大吼一声,端起火枪,跟着第一排火枪手走到射击位,再次扣动扳机。
数轮火枪射击之后,战场上飘起了乳白色的硝烟,黑夜中的火把已经是寥寥无几。
依然有火把高举,但是和骤然微弱的喊杀声一样,再也没了刚才一往无前的悍勇。
火把下的零星身影,在同伴们的哀嚎声中,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
奈良天皇御所的木楼上,胡璘听着天边骤然激烈,又很快消失的火药噼啪声,微微蹙起眉头。
对面的九条良実眼中满是困惑,不明所以。
“那个方向,会是哪些藩国出兵勤王?”胡璘问道。
“呃,应该是……山城国的松井家。”九条良実低下头。
“唔……传令,明日朱启明部和方金鹤部各留下一半兵力守卫奈良和战舰,其余的攻打山城国,尽取该国财货,俘虏的适龄男子押送出云和石见挖矿,俘虏的适龄女子押回九州充做营妓。”
听着身前胡璘缓慢而温和的话语,却说出残忍无情的命令,九条良実垂在青衫小袖外的手臂微微颤抖,花白的头颅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