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昨日的俘虏聚啸事件，只在平洋军中传达，没有扩散到俘虏中，甚至连李达山这一类本地的官员都不知道。
在台下一片静默中，胡璘走上校场的高台。
他接过亲卫递过来的一个铁皮喇叭，没有寒暄客套，冲着下方黑黝黝的人头，高声喊话。
“今天，你们被带到这里。很多人并不知道原因。现在，我告诉你们！”
胡璘停顿了一下，蓄积力量，声音猛地拔高了，如同雷霆在校场轰隆碾过。
“昨日我亲眼所见，你们中的一些蒙古和色目谋划了一起矿难事件，将二十多名汉人和女真俘虏活埋在矿洞内！”
「嗡」的一声。
俘虏群中发生了一阵骚动。
他们相互张望，似要寻找那些蒙古人和色目人。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那些蒙古人和色目人都不在他们的队列中。
“看啦，就是这些人！”
胡璘手指着前方那排侯斩的俘虏，厉声喝道：“同是俘虏，他们比你们嚣张！同是俘虏，他们还敢杀害其他俘虏！这是为什么？”
前排的俘虏此时才知道，为何台下那些俘虏会被按倒在地，形同代斩。
胡璘挥动手臂，猛地用力下劈身前的空气，如同斩杀生死仇敌。
“因为他们是蒙古人！因为他们是色目种！因为他们自视为豺狼，而你们……”
胡璘手臂伸直，指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中极度轻蔑：“而你们这些汉人和女真人只是他们奴隶，是猪狗！”
“杀死你们，他们顶多赔一匹马而已！”
“所以，即便是身为俘虏，他们也比你们高贵！”
胡璘借着聚啸事件，猛烈抨击蒙古人和色目人，挑起他们与汉人和女真人之间的矛盾，把台下的俘虏都撩拨得怒火中烧。
台下的女真和汉人咬着牙瞪着眼睛，盯着胡璘。
平日里，他们摄于蒙古人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可是大家都沦为了俘虏，对方还敢擅杀自己，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
“为什么他们敢骑在你们头上？为什么你们给他们这样可以任意欺凌的印象？”
胡璘挥动手臂喊道：“我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太善良了！”
“你们当中，有汉人，有女真人，但是在金国百年统治时期，女真人都和汉人一样崇尚文明，学会了待人以诚，与人为善！”
“仁义，是汉家文明的美德，是汉家文明的核心。但是当文明遇到野蛮时，当美德遇到财狼时，文明和美德只会被认为是狗屎，是狗屎！”
俘虏们按下心头的怒火，开始仔细聆听。
他们中很多人觉得台上的年轻人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都从心底看不起大字不识一个的蒙古野人，那些蒙古人除了打仗敢死之外，一无是处。
敢死，不惜命，就如同野兽一样，恰恰是因为他们没有文化！
没有文化，就没有是非对错，就没有对生命的尊重，像只知道满足生理需求的野兽那样活着。
如今自己就被这些野兽踩在脚下，任其凌辱！
“仁义，有错吗？”
胡璘看着台下暗潮涌动的俘虏，大声回答道：“不！仁义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自己！”
“一直以来，我们汉人修文偃武，以贸易换天下稳定，以金钱换一时苟安，富足的生活，弱化了我们的体魄，扼杀了我们的血性。使我们将自己变成了羊，变成了猪，变成了狗！”
“一头羊的仁义，谁会稀罕？一头猪的德行，谁会赞赏？”
李达山愕然看向胡璘。校场上的所有人都愣愣看着胡璘，他们觉的胡璘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们汉人自古以来，就不是懦弱的猪狗。一千多年前，秦国的虎狼之师，以其勇猛无比的血性扫平了六国，建立了大一统的朝代！”
“汉武帝秣兵厉马，赶走匈奴，开创一代尚武风气，为后世注入了一脉不散的魂魄。从此我们有汉人的称号！”
“唐朝，以霸道灭敌国，以王道收其心，建立起万国来朝的大唐盛世！”
“在那些年代，谁敢说我们汉人是猪，是狗！！”
胡璘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千余人鸦雀无声。
“蒙宋之战，是体魄的比拼，是血性的争夺。蒙古虽然凶悍，但只识弯弓，不识教化。这样的民族只配在塞北和狼群为伍，如何能进入我中原礼仪之邦！”
“但是他们进来了，提着屠刀，进来了！”
“他们浑身散发着财狼的血腥！反观我们自身，我们被自己崇文抑武的国策阉割了，汉家男儿失去了秦汉唐三代的血性！”
“大宋汉家，无男儿！！”
寂静的山谷内有压抑的喘息声传来。
俘虏们嘴唇发白，握指成拳。
但是，胡璘似乎还不满足。
他不满意这些俘虏依旧将怒火压抑在胸腔内，不敢怒吼出来。
他要调动起他们的血性，让他们找到自己丢失已久的尊严。
“我们的武器比他们更犀利，更凶猛。但是我们没有血性！”
“文官没有血性，不懂忠君爱国，只想着自家乌纱帽，贪图富贵。”
“武将没有血性，不懂忠君爱国，只想着自家性命和钱财。”
“他们这些人一旦面对蒙古兵锋，不是弃城而逃，就是叛国投敌，为虎作伥，反戈攻汉！”
“而百姓，如果没有血性灵魂。人数再多，也都是一群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孤儿！”
胡璘语气激昂地说道：“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先人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情，现在轮到了我们了！”
“或许，有人认为充满血性的人，是赳赳武夫！不符圣人教化！”
“是的，它的确不符圣人教化。但是，我要说的是，去他娘的圣人！去他娘的教化！”
“当那些饿狼冲进我们的家中，残害我们的父母，吞噬我们的子嗣，凌辱我们的妻女的时候，我们的家人需要的是什么？”
“你们的家人需要的不是圣人教化！不是四书五经！他们需要的是你们的热血，你们的刀剑！”
“我们要像秦人，像汉人，像唐人那样！”胡璘挥舞着拳头，喝道。
“我们要战胜财狼，我们就必须比饿狼还要凶狠！”
俘虏们骚动起来，显然胡璘的话勾起了他们的伤疤，翻出了他们刻意遗忘的悲惨记忆，让他们胸腔里酝酿起一波波灼热的气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