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些胆大妄为的粮商,再不济搭上几个三四品级的官员,此事都可以捅到御案之上。
可是纸张上提到的那些名单中,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实在不是他能动的,即便是李庭芝也不敢举告。
“这个杀才,将士们为他赵家卖命,他居然如此丧尽天良,他,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司马卫脸上呈现出悲愤和无奈。
见司马卫痛心疾首的模样,胡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不能告诉他违背这个时代的念头。那些,他可以教授「隐庄」少年,但是不能灌输给司马卫。
“供状,一式两份,你带回去一份吧。算是给李制帅一个交代。”
胡璘拍了拍司马卫的肩膀,“粮食的事情,你给个数目,我来想办法。”
司马卫认为胡璘是在宽慰自己,摇头苦笑:“军需粮食动辄数十万石,你又能从哪里筹集的到?”
“我筹集?”胡璘鼻孔中喷出两股冷气;“凭什么要我筹集?那些粮食不都是在粮商的粮仓里吗。取来便是。”
“如何取?”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司马卫再愣,浑然不知自己为何不该问,迟疑开口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胡璘白了对方一眼,见他还是一副呆愣模样,一脚揣在对方屁股上,怒道:“妈的,我是官家的耳报神,只能直接向官家禀报。有些话也是你能听的?”
司马卫被踢了一个趔趄,顿时老实了,连忙摆手告饶道:“二十万石……我要二十万石粮食!”
……
看着司马卫等人离去,胡璘将杨胜招来。
“派人明日一早去崇明岛,让彭天旭带两个都和四艘空船来扬州,在城外找一处隐蔽下来,等待我的指令。”
胡璘不会拿着魏定忠的供词跑到临安汇报。
排除他打算借此事安排自己实力的原因外,即便他上报了,官家也不会关注这种事情。
这种在粮市上搅风搅雨之事,也根本动不了那人的地位。
只要那人不谋反,即便是那人杀了人,也不会受到严责。
胡璘刚才对司马卫说向官家禀报,只不过是他不想让司马卫蹚这滩浑水罢了。
不过,他让司马卫报一个粮食的购买量,倒是认真的。
前方将士没有军粮,是极其危险的事,好在魏定忠交代的那几家大粮商拥有足够的粮食。
原本在他事成之后,那些粮食是可以作为平洋军的军粮,现在就当做尽一份汉臣的责任,发给京湖制置使司吧。
……
三月中旬的一天的晚上。扬州发生了几件大劫案。
说是几件劫案,是因为苦主不是一人。
可是,按照劫案的作案的手法来看,明显是同一伙人多处同时作案。
扬州的宋、张、王、石四大粮商,在城外的十多个屯粮大仓被人一锅端了。
整个打劫过程异常诡异。那伙人如同搬运自己的货物一般,整整搬运了一天。路上的行人见了,还以为是粮商自家在搬运货物。
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港口的税检和守卫全部被堵住嘴巴,反绑在地。
如果他们看到晚上那些私人粮仓里护院守卫开门,是因为要接受某些自称「走马承受」衙门的官差检查,被一伙人突然涌入直接刺杀当场。
他们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由于那些人在粮仓外围建立了禁入区,来往粮仓的人只进不出,所以一直到了次日的白天,也没有人产生任何疑心。
因为那些人虽然没穿军服,但是身子挺拔,举止规矩,面色虽凶悍却十分有礼,一看就不是强人,而是官兵。
直到那些人撤离后,里面被捆绑和被杀的人才被发现,所有的粮食一粒不剩。
此事惊动了扬州城,上到两淮制置使下到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此事。
被胡璘释放的魏定忠,陪着印应雷和潘宇东前往查看。
当他看到那些曾出现自己供词里的四家大粮商,十六个粮仓,三十多万石不翼而飞,一百五十多人被杀,再看看早已达到现场维持秩序的胡璘,顿时脸色苍白,口齿打颤。
太狠了,真是太狠了!
为了一点粮食,居然大开杀戒。看来自己与其合作是明智之举,人命在那外戚眼中真是不如草芥。
在一、二把手视察现场的时候,知府里仵作从一户粮仓中搜出了带血的官袍和一方印信。
众官员围拢过去,潘宇东看到那官服脸色一变,接过印信后,目中杀机隐现。
那是印信上书五个篆体印刻文字:包文希之印!
印应雷拿过印信,脸色阴沉如水。
胡璘装作好奇,要过印信。印应雷本不想递给他,可是看着胡璘质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将印信交给了胡璘。
见胡璘看的仔细,印应雷悄然后退几步,唤来自己的心腹,耳语几句,那人眼中爆出杀意,点头离去。
半个时辰后,就在知府捕头冲进那个粮仓主人家的时候,发现那家家主已经用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在房梁上。
四大粮商被劫,对于扬州百姓,不过是一个谈资。
但是对于印应雷和潘宇东而言,却有不祥之感,尤其是那枚印信和带血的官袍,更令二人心惊。
“那两样东西是有人伪造的。”一回到衙门,潘宇东就去了印应雷的书房,神色慌张。
印应雷冷冷盯着潘宇东,没有说话。
潘宇东额头流出了汗水,印应雷的冰冷的眼神,令其胆寒。
他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随时会被舍弃的命运,就如同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粮商。
“我知道那是伪造的。而且我也听你说过,那人也不是死在刀下。所以,官袍上的血……哼哼。”
印应雷眼中闪烁着幽火,重重的一顿手中的茶杯。
“至于那枚印信就更是漏洞百出。钱粮官的印信是铜铸的,可是那印信却是石头章,且刀口簇新,显然是刚刻没几天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
“为何杀了他?”印应雷冷笑,“在他家粮仓里发现朝廷命官的官袍和印,即便是假的,也要去查!”
“那家伙什么德行,你我都知道,三木之下,他不可能挺得住,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被新来的走马承受一道密函送给官家,你我还有好果子吃吗。”
“还有这个!”印应雷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怒气冲冲地拍在桌上,“这些粮商狗胆包天,居然签了这样混账的东西。”
印应雷重重拍打在桌面上的声音,吓了潘宇东一跳。
许多年来,他是第一次见印应雷发这么大的火,连忙拿过那两张纸,可是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吓得屁股沟一紧,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那是一份粮食买卖合约。若只是普通的粮食买卖,倒没什么。
但是合约上的购买方居然是益州的粮商。
益州在什么地方?在蒙占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