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居然……居然敢把粮食卖给蒙古人!
潘宇东抬头,一脸惊骇地看向印应雷。
对方脸上煞气浓重,目中已经有了杀机。
潘宇东又低头仔细看看合约内容,款项及时间,再结合近几个月市面上粮食买卖,意识到这合约怕不是伪造的。
“福王,你这是要做什么?”印应雷手指「邦邦」敲击着桌面,牙缝里恨恨挤出一句疑问。
虽是疑问,却充满了愤怒!
真正的愤怒!
印应雷可以容忍福王在自己的地盘上搅动风雨,可以对福王吸食民脂民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资敌叛国!
这是他作为汉人的底线,也是他为官的底线!
“吩咐衙役,按照合约上的名单拿人!”
“那,福王那里……”
“不必管他!”印应雷咬牙切齿,低吼道,额头青筋坟起,显然是在克制滔天的怒火。
“这么多年,老夫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没想到他居然干出这种祸国的勾当!今日若不是那几个粮商被人劫掠,衙役们查验时搜出了这些东西,老夫还被蒙在鼓里!”
印应雷捂着胸口,深深喘了几口粗气。
骤然悸动的心脏,让他脸色更为难看。
喘息了半晌,他再次开口:“衙门人手不够,粮商的那些粮库被劫,不要去查了,就报匪患吧,那些人死了算他们运道好……你和手下把精力放在那几个粮商卖粮资敌的事情上去。”
潘宇东躬身领命。印应雷又道:“再去知会胡公事,这个事情得通过他,让官家知晓。力争在福王恶人先告状之前,让官家对事情有个了解。”
“是。”潘宇东面色犹豫道:“可是,如此一来,对大人您来说……”
“若真说起来,老夫也有责任。”
印应雷神色懊恼,摇头道:“可是,谁知道……哎,若是官家降罪下来,本官自当一力承担。”
他抬头盯着潘宇东,神色忽然狠厉:“我知道这些年,你和下面人收了那些粮商不少好处,但是我警告你们,在这件事上,谁再敢做糊涂事,老夫就将他视为那些粮商的同党,鞑子的走狗,你可记好了!”
“是。大人。”
……
见潘宇东神色神情异常冷峻的来见自己,胡璘心中还是有些紧张。
彭天旭已经把四船粮食运回了崇明岛,此次行动应该天衣无缝。
但是,胡璘知道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在决定劫粮的同时,也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
知道此事的人,终究有一些不是自己带来的人,比如魏定忠,比如自己衙门的那个书办。
从劫掠现场回到自己官衙的路上,他开始怀疑自己放了魏定忠的决定是否明智。
虽然自己拿他的全族性命做威胁,但是软骨头就是软骨头,不见得会为了全族牺牲自己。
然而,看着潘宇东是只身前来,胡璘心中稍安。
而当潘宇东向他通报的事,令其感到震惊,也有歪打正着的、意外的喜悦。
潘宇东走后,胡璘招来了自己属下的那个书办。
那名书办名叫钟志奇。
鞭打和拘禁魏定忠的事情,钟志奇是知道的。而知道的过程,完全就是一个巧合。
然而,从那件事起,钟志奇对胡璘是是听从,没有丝毫怠慢之心。
自开朝一来,从来是刑不上士大夫,这位新来的大人身为武职居然鞭打文官,而且还在没有审讯的前提下,就抡鞭子,这简直是太大胆了。
钟志奇得知时,心情忐忑不安中,带着一丝快慰。
他虽然也是读书出身,但因为秀才,没有官身,在走马承受衙门里作为一名小吏。
在官场翻滚了十年,他享受不到文官的待遇,却受了不少文官的窝囊气。
相反,和武官相处,却是轻松愉悦的,至少他们都是直脾气,不会使用各种阴招害人。
而胡公事虽然年轻,可是行事作风却狠辣果决。
当钟志奇看到四大粮商十六座粮库被洗劫一空时,百多人被杀,他对胡璘更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粮商害民,路人皆知。
但是他们背后都是有权有势的靠山,那些靠山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妄动,可是胡公事却只用了一天,就将他们几乎倾家荡产。
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是也!
钟志奇来到胡璘身前躬身行礼,然后摊开纸张,研好墨,听完胡璘口述的内容,一股热流在身体里串流,渐渐变成了翻涌的怒涛。
这些粮商居然资敌!
钟志奇满腹怒气无处可发,将胡璘所说,在腹中转圜提炼后,执笔如刀,所有情绪在的笔下,变成了杀人无形的文字:
彼蒙人鞑虏,草原之禽兽。虺蜴为心,豺狼成性。盗我国土,害我子民……
今圣君临朝,志安社稷,纪纲清明……
然淮南东路宋、张、王、石四粮商,囤积居奇,操控粮市,为富不仁,欺压乡里,积怨已久……微臣数度相劝,四商犹不悔改。
时下襄樊艰难,粮草转运不便。四商竟粜米于蒙人,资顽敌于战时,包藏灭国祸心,背忘社稷祖宗,人神共愤,天地之所不容……
微臣身负皇命,探查不法之事,未见有如此骇人听闻者,伏请陛下圣躬独断,扫除卖国奸商,为慰民意军心!”
“好文采。”胡璘看完密奏,不禁喝彩,看向钟志奇,目露嘉赏。
钟志奇形容清瘦,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穿一身青布袍,颇有一股干练风度。
对于钟志奇,胡璘做过调查。
此人因家贫,中了秀才后,就断了科举,出来做事,虽然能力出众,却无钱贿赂上官,再加上生性耿直,不讨上官所喜,所以在制置使司里混了十年,还只是个小小的书办。
从此人写的密奏上看,是个怀才不遇,刚直果决之人啊。而这样的人,恰恰是胡璘需要的。
听着胡璘称赞,钟志奇心中激动,当下躬身施礼,“愿为大人执鞭坠镫,涤荡宵小!”
对方不说「大人谬赞」,「谢大人赏识」之类,而是说出「执鞭坠镫」的话。这是要投靠自己啊。
胡璘眯眼着对方,他目前的确缺人手,尤其是对淮南东路熟悉的人。
既然对方投效自己,不管是趋炎附势,还是改弦更张,且用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