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街道并不宽阔,杜岳被众人裹挟着前行。
身前身后都是巍峨高冠、长袍纶巾的古人,各种颜色,各种走路的姿势……
喧嚣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车轮隆隆的声音,有官员相互恭维声,各地方言都有,还有父母呼喊孩子,以及行人之间的玩笑……
无数湿热干冽的气味朝杜岳涌来。
他闻到泥土和湖水的腥味,闻到建筑木材的清香,闻到女子身上扑的脂粉,也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的饭菜油香……
夕阳下,灿烂如火的阳光给临安城镀上了一层金光。所有建筑和行人都展示出鲜艳夺目的美丽景致。
金光浮动中,各种声音和多变的香味融合起来。
夕阳的边界一点点抬高,青色的夜幕悄然来临。
声音和香气继续汇聚传播,在金黄和蓝色的空中混合成更加奇妙的景致。
徜徉在这美妙的世界中,杜岳感到舒服极了。
他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这景致中。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然而,这一切都要在八年之后,全部毁灭。
为了避免激起南人的拼死反抗,忽必烈下令蒙军在攻入这座繁华的城市之后,不准屠城。
但是,从尸山血海里求得性命的蒙汉士兵,早已经丧失了人性,如何能约束的了。
临安遭再次到了屠戮和洗劫。
屋毁墙塌,满城尸体,数百年的繁华旦夕之间沦为废墟。
为了获得财富,跟随蒙军南下掠夺的萨满和尚们甚至刨开了城外的皇家陵寝。
他们非但抢劫了墓葬珍品,还将棺木中宋理宗尸体的头颅砍下,镶上金银珠宝,制作成一把极富蒙古风情的豪华酒器。
赵宋衰亡,自然有其咎由自取的原因,但是临安的百姓却成了陪葬的祭品。
升米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交粮服役,所求不外乎温饱度日,子孙绵延而已。
如果统治者施行治理得当,四海升平,百姓还能求得好活。
可是一旦朝廷失德无能,百姓就失去活路。
统治者出了问题,却牵连着百姓一体买单。这对百姓是何其不公!
人群中,杜岳和一对母子擦肩而过,母亲粗布裙衩,满脸慈爱地牵着孩子的小手。
孩子穿着麻布小褂,另一只手里高举着一个糖人,兴奋地蹦跳着,声音甜糯地回着母亲的话。
看到那孩子天真满足的笑脸,杜岳突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痛。
他仿佛看到一把蒙古弯刀举到孩子的头顶。
薄薄的刀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光,劈下孩子圆圆的头颅。
夕阳已经渐渐落了下来,淡红的暮光,铺在临安城,渐渐晕开。
街道和人群都被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红色,一层不吉祥的红色。
……
从下船的地方到胡宅,平时二十分钟脚程,此时硬是走了一个小时,才走进保佑坊的一条巷子。
刚入巷口,前方就传来了惊喜的呼喊。
杜岳抬起头看去,看到了一个被众多丫鬟仆人簇拥的中年妇人,正高兴地向自己挥动着手绢。
妇人身穿一件蜜合色大袖圆领衫子,下头着一条销金藕莲裙,秀发上头斜缀着一支金绞丝灯笼簪,看上去很显年轻。
若不是杜岳意识到那看似少妇的妇人,就是胡璘的母亲,都差点喊对方大姐了。
杜岳略微停顿了一下,调整了内心的紧张,疾走几步,装出一脸欣喜的模样,待得离对方六七步时,双膝噗通跪下,高喊一声“娘亲!”
这一幕不仅让周围人一愣,杜岳自己也是恶心的不行。
他本来还想加上一句,“儿子回来了”,可是即便他已经做好了死不要脸的准备,却话到嘴边,舌头依旧如压着石头一般,抬不起来。
自汉代起,不管是哪个朝代,都把「孝」字看的极重。
一个人可以无恶不作,可是一旦当人们发现他是个极孝之人,对此人的评价立刻会反转。
如杀人只凭着一时顺手痛快的李逵,因其为母杀虎,一切罪孽皆可免去。
杜岳虽然知道原主是胡家嫡长子,也是家族大房的期望所在,可是自己若是在孝字上多做文章,自然没有坏处。
果然,胡王氏见到大儿子回来本就兴奋异常,听儿子这么一喊,脸上笑容一凝,两眼顿时湿润。
看到儿子跪在坚硬的地上,急忙上前几步,一把将杜岳揽在怀中。
妇人这一动作,吓了杜岳一跳,却不敢动弹。
胡王氏身上的气味热腾腾的,带着暖香,被她紧紧拥在怀里,杜岳差点舒服的昏睡过去,不想醒来。
胡王氏情绪稍稍稳定,将杜岳扶起来,捧着儿子的脸细细打量着,好似看不够似的,含泪埋怨道。
“下次可不能出那么远的地方了,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要是有个不测,为娘可怎么办。”
说完,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哭了一会,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种晦气的话,也不该哭,连忙用手绢擦了擦,松开拉着杜岳的手,推搡着他的后背。
「去见见你媳妇闺女吧」。
杜岳这才得了空,看向站在门前迎接自己的其他人。
入眼的首先看到一位穿着绛红衣裙的女子。
女子身段苗条,皮肤白净,眉如新月长而弯,眼眸如水透着亮,瑶鼻微翘,薄唇嫣红,在火红衣裙衬映下,仿若一朵白生生的花儿绽在红霞中,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此人正是胡璘的正妻,也就是如今杜岳的妻子,谢灵薇。
谢灵薇见杜岳看向自己,微微屈膝躬身,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那笑容如同雪山上的花朵,拒绝凡人的接近。
杜岳微微一笑,目光移向她身边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葱绿丝绸襦裙,明眸弯弯,容貌甜美,看着约十八九岁,但身材饱满,仿佛熟透了的水蜜桃,委实诱人。
她就是胡璘的妾室,檀儿。
和对谢灵薇轻微点头不同,杜岳没有来由地冲着对方一龇牙。
杜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可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初为人母的檀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放,手指紧紧攥着衣衫,屈膝娇声喊了一声官人,身体微微颤抖。
那情形,杜岳觉得若是周围没有人,她极有可能就会像头发情的母豹子扑向自己。
这妻妾二人的性子,倒是完全相反。
杜岳的目光从檀儿身上掠过,落在了她身边被一名丫鬟抱着的婴儿身上。
意识到那是胡璘的女儿,杜岳便走过去伸出手。
那丫鬟脸上微微一愕,转头看向檀儿和谢灵薇,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撒手一般。
杜岳有些不解,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官人要抱,你还不赶快给他。”
檀儿从呆怔中反应过来,心中大喜,连忙呵斥那个丫鬟。
呵斥中透着急切,像是唯恐杜岳收了这份心思一般。
杜岳接过还在睡眠中的女娃,抱在怀里。
看着那粉雕玉琢的五官,嗅着对方鼻息间的微微乳香,杜岳无来由的生出一股由衷的喜欢,竟然没有将孩子还给丫鬟的意思,又转头看向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