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会受到谴责吗?
会。但是那只是在文明社会。
对于蒙古这个连文字都没有定型的族群而言,不会!
非但不会,蒙古人还从不遮掩自己屠城的凶名。
甚至,他们在屠城之后,会大肆宣扬。
其目的就是,瓦解对手的战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种做法效果十分明显。
别的不说,单提宋德佑元年(1275)正月的一个月里,就有大量宋国官员畏惧蒙军屠城而献城投降。历史记载:
初二,蕲州管景模派人请降。
初六,刑部尚书、都督府参赞军事吕师夔、钱真孙请降。
十四日,邳州降蒙元。
十六日,知南康军叶阊请降。
十七日,安庆知府范文虎派人带着酒食到江州迎接蒙元军。
二十六日,池州都统张林请降,达州知州鲜汝忠献城投降。
一个月内,宋国有六个州府军(军也是宋朝的一个地方行政单位)相继投降。
宋朝决策层的官员,没有不知道蒙军屠城的恶习。
可是为何宋国的百姓不知道?
因为,朝廷不允许这种消息在境内传播。
“知道我们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吗?”
恼怒和羞耻令胡璘的声音阴冷无比,他手指敲着桌面,低喝道:“是朝廷不准大家说这些!”
“说这些,岂不显示朝廷昏聩无能!”
“说这些,岂不给那些一行乞和投降的官员添堵?”
“说这些,岂不会破坏了朝廷自诩这富庶繁华的局面,岂不会破坏了朝中衮衮诸公享乐盛世的心情!”
“就说此次蒙古人攻打襄阳的情况,我一路走走停停,在沿江城市逗留,将近半个月,若是有战报,早就到临安了。”
“可是我回到临安,发现御街上诸公下差,各个神态悠然,谈笑自如,显然不知道蒙古人攻打襄阳之事。”
“是襄阳城真的没发战报吗?”
杜岳越说越怒,最后将筷子啪的一下拍在饭桌上:“是朝廷昏聩懦弱!闭目塞听!”
胡王氏见儿子骂朝廷,嗓门越来越大,吓得急忙制止道。
“或许是襄阳战事未完,没个结果。许是等到有了确切结果,再行上报,也说不定。”
“吕文德没有这个胆子敢拖延战报。”杜岳夹起一筷头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恨恨道。
“上报了战事,朝廷不理睬,那是朝廷的事。不上报,一旦战事糜烂,就是吕文德的责任。娘亲认为吕文德敢冒着被杀头的罪过,隐瞒不报?”
“好好吃饭,谈这些作甚!”
杜岳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随后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屋外一声怒吼,人还未进来,满桌人都像受惊的鹿群,呼啦啦,惶恐跳了起来,冲着推门而入的一人,「官人」、「老爷」、「爹爹」纷纷叫着。
来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留了近三寸长的胡须,身穿朱红朝服,威严之中也带些富态,一双眼睛瞳仁漆黑,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气息。
胡显祖回来了!
杜岳心神一凝,连忙离开座位,走到对方面前,双膝触地道:“拜见爹爹。”
胡显祖怒气冲冲地瞪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杜岳,停了几个呼吸后,伸手扶起儿子,神情复杂,却全无怒色,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丢下一句话,“吃完饭,到我书房来。”
胡显祖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转身穿过大厅,去了后院。
有了家主的吩咐,大家哪里再敢缠着杜岳,急忙扒了几口饭,一哄而散。
吃完饭,杜岳接过丫鬟捧上了清水和漱盂,漱了口,去父亲书房。
后院就是三进院,比二进院还要大。院内除了曲桥花草外,还有池塘假山。
只是夜间光线的问题,影影绰绰,看不清这些景致。
不过,能在临安这寸土寸金之地,有这么大面积的府邸,在外戚中,也是不多见的。
杜岳顺着青砖铺就的小路,绕过池塘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后是一栋两层小楼,那是胡显祖夫妇的住处。
小楼的形制和风格和二进院的小楼一样,由于位置居中,两侧多了一溜厢房。
东边厢房是曾氏和胡凝子的屋子。西厢房则是胡珏和胡骐居住。
杜岳进入小楼,穿过客厅,上了一个不宽的楼梯,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板,来到二楼,走到东面第一个房间,敲门喊了声「爹爹」,得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书房对门的是一个一人高的漆器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一个宽大书桌。
书桌后面是堆满书籍的书架。左右墙壁都有书画挂轴。一侧下方是待客的一组桌椅。另一侧则是一张摆放着茶几的罗汉床。
整间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书香味十足,没有丝毫商贾的浮夸奢华。
书桌后的胡显祖已经换了一身宽袖广身的锦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烛台下翻检了一个临帖的本子。旁边站着一个驱蚊打扇的丫鬟。
见儿子进来,胡显祖挥手让丫鬟出去,又指着靠墙的一张椅子,示意杜岳自己搬椅子过来,坐到他书桌对面。
“你吃饭时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胡显祖放下书帖,眼睛像两口深不可测的黑井:“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当真不假。这次回来,你无论见识,还是言辞,都与往日大大不同。”
胡显祖声音平和,完全没有之前在餐厅里的严厉。
他在杜岳脸上又细细端详着,目光渐趋柔和,含着笑意,如同审视世间最美妙的书帖,缓缓开口说道。
“我走到门外时,你刚刚把襄阳之事说完,只听了一些尾巴。你重说一遍给我听听。”
胡显祖前后不一的态度,令杜岳如芒在背,疑惑且紧张,像是做了坏事的学生被教导主任逮个正着。
他不清楚胡显祖在门外听了多少。
所以,他没有增删,再次重复了一遍在饭桌上内容。
胡显祖听完之后,闭目沉思了一会,睁开眼看向杜岳,阴沉道:“知道我之前为何喝止你吗?”
杜岳见胡显祖脸色再次变得严厉,知道对方担心什么,蹙眉说道:“都是自家人,不会外传吧?”
胡显祖深深吸了口气,嘴唇慢慢绷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翻阅着身前的书帖。
“从你今日说的那些事来看,你真的长大了。有些事情也无需瞒着你……”
胡显祖手指停下来,身体向前微弓,盯着杜岳的眼睛,目光渐渐凌厉,像极了发现复杂案件下一个天大秘密的检察官,抓住了嫌犯的马脚。
杜岳的瞳孔开始收缩,端正的脊梁微微前倾,按在扶手上双臂开始用力,小腿向后收起,脚趾踩在地面上的力道逐渐加大。
如果下一刻对方说出是他担心的话,他就要如同一头豹子,腾跃而起。
就在杜岳蓄势待发的一刻,他的耳边却听到一句让其差点骂娘的话。
“皇城司最近活动的厉害。”
皇城司?
我日,老子还以为你有照妖镜,看出老子的原形呢!
杜岳的后背踏实地落在椅背上,不满地撇撇嘴,声音充满了幽怨:“皇城司活动的厉害?却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