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禥正搂着一个妖艳的妃子,和对方一起翻看着案几上的话本,时不时伸手揉捏着怀中的娇躯,惹得罗衫半露的女子发出一阵阵婉转甜腻的娇嗔。
听到门外顾英奇的禀报声,赵禥立刻将怀中女子一推,匆忙起身,鞋子也不穿,就兴冲冲地迎了出去。
“悬鱼贤弟,可想死哥哥了!”
眼见着那个大脑袋、瘦身板的长源兄,亲热地叫嚷着迎出来,胡璘心头骤然一惊,只觉如芒在背,嘴唇嗫嚅半晌,才想起觐见的礼仪,正要撩袍下跪,却被冲上来的赵禥一把捞起,拽着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热情说道。
“你上次一走,就是一年。甚是无趣。改天我把你调到宫里来,就能一直和我说话了。”
胡璘闻言,吓得身子一僵,就要开口回绝,却不想对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房间里走。
凭着赵禥的孱弱的身板,若是胡璘手腕微微用力,对方根本拉不动他,但是在对方的地盘里,他可没有这个胆子,只好任由着那只满是女人身上脂粉的手掌抓着自己,强颜欢喜跟着对方。
见赵禥拉着胡璘兴冲冲地回到暖阁内,那上半身几乎不着片缕的妃子,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搂着衣服,转身回避,心里羞恼,官家这是怎么了,怎么能拿着一个外臣进入寝宫。
见自己妃子惊慌失措回避,赵禥浑不在意,也懒得理会。
在他的眼里,这些女子穿没穿衣服都是一个样,他也没意识到让胡璘看到有何不妥。
现在,他眼中只有胡璘。上次和胡璘聊天,让他在同龄人找到了优越感,心里一直惦记着对方。
虽是午后,但是由于拉了窗帘,屋内显得有些昏暗。所以,胡璘并没有看清那个离开的女人。况且到了这种地方,眼睛最好不要乱看,低着头最好。
二人坐定,胡璘连忙拾起对方刚才说的话,委婉回绝对方把自己留在宫中的荒唐想法。
“淮南东路的差事很忙吗?”听胡璘说走马承受责任重大,不得擅自离开,赵禥微微有些失望,挥手让宫女将窗帘都拉开。
屋外的阳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照亮了赵禥那张消瘦而苍白的脸。
“差事自然很忙。”胡璘正色道:“那里和蒙古鞑子的占领地接壤,下臣不仅要替陛下看好那些臣子,更主要的是要盯着北面的蒙古鞑子。”
“蒙古鞑子甚是可恶。”赵禥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怒道:“居然敢觊觎我大宋的江山,真是痴心妄想!”
听着赵禥的语气,感受到这位官家的血性,胡璘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官家说的没错。但是……”胡璘咽了口唾沫,心想不妨让对方知道现在宋蒙的形势。
贾似道只手遮天,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皇帝太信任对方,对贾似道所说的言听计从。
此时,他若是听到和贾似道完全不同的情形,或许是一件好事。
当下,他起身对着赵禥撩衣跪下。
奶奶的,宋朝的武官就是比文官地位低,否则老子只要躬身施礼即可。
见胡璘突然冲自己下跪,赵禥一愣,但是身居高位的他,也知道对方这般郑重,一定是有事要说,便露出宽厚的笑容,让对方起身说话。
“陛下,蒙陛下不弃,给了下臣走马承受的差事,也让下臣有了为陛下尽忠的机会。所以,有些事情,下臣终究是要说出来,不敢蒙蔽圣听。”
胡璘以头触地,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忠臣的模样。
“哦?何事?”赵禥微微坐直身体。
“宋蒙争端之事。”
赵禥闻言,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最近上朝,他耳朵听得都是宋蒙之战,甚是烦躁。现在,这个胡璘又提及此事,让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快。
胡璘跪在下首,没有感觉到赵禥态度的变化。他听出对方语气的变化,只以为对方的不悦,指向的是蒙古鞑子,或许也是指向这个令人烦恼的话题。
但是,即便对方心情不好,他还是要说。
他不能看到宋国就这样被贾似道等人一步步祸害下去,更不愿看到汉家子民在蒙古鞑子的刀锋下,被称为「驱口」,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虽然,他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但是他在内心里,还是把自己看作是宋国的一个臣子,他的家小都生活在临安。
“大宋危矣!”胡璘以头顿地,声音沉痛。
想到数年后,宋国满地腥膻,十万将士,连同最后幼小皇帝自溺崖山,悲切之情不由自主地涌上胡璘的心头。
他掀开被贾似道捂住的盖子,说起宋蒙之战,陈述宋蒙之战中官家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其间也痛斥文臣对武将的倾轧,也怒骂宋将的无能。
听着胡璘说起襄樊之战,听着襄樊被蒙古鞑子围困数年,听到贾似道在军中打击异己,任用亲信,听到范文虎消极怠战,且屡战屡败,赵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盯着胡璘的脸,觉得此人一点都不好玩,他干嘛要跟自己说这些?!
朝堂上的事情,他并不是完全不懂。
登基七年了,虽不是整天上朝,但是这些年下来,朝中事务过目过耳,就是一个顽石也能被熏出指点江山的头脑。
但是,从他在最初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被贾似道架空了。
在治国理政上,贾似道动辄拿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制,否定自己的看法和意见。
一个初登大宝的政治菜鸟,哪里是那个权臣的对手。
一旦你对事情有自己看法,围绕在贾似道身边的那帮文臣们都会拿出一番道理,将你驳斥得体无完肤,让你颜面扫地。
若是自己强行推行自己对事情的决定,那些文臣就故意曲解,或者乱作为,结果自己的决定会在事情结束之后,暴露出比前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
赵禥知晓,很多问题的出现是执行过程的问题,而非决策本身问题,但是那又如何?最终的责任还是落在你的身上。
就这样,赵禥每次决策,最后都变成了对自己的羞辱,不是在朝堂上被当众羞辱,就是在追究责任中被迫向那些朝臣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
好吧。你们喜欢玩,就给你们玩吧!
天塌了,死的又不是我一人,你们这些共治天下的文臣也跟着陪葬!
就这样执政不到一年,赵禥就背着无能的骂名,寄情在后宫女人身上。
只有在那些女人面前,他才找回自己作为皇帝的尊严。
也正是他在上次和胡璘的相处中,找到了体面,他才对胡璘深有好感。
但是,胡璘不该和自己提及朝堂之事,不该让自己再次想到自己的无能。
而且胡璘在言语中对文臣压制武将颇有怨气,这一点更令赵禥不喜。
他自小就被身边的文臣教导武将势大的危害性。强盛的汉唐王朝,就是因为董卓、曹操、司马懿、安禄山、史思明等武将,而走向灭亡的。
反观文臣,除了喜欢管事,喜欢美女财帛,哪一个祸害过江山社稷?
看着胡璘一身武官的朝服,赵禥的神色逐渐冰冷。
作为皇帝,他虽流连于妇人衣裙之间,却是能从朝堂的口角争斗中看清楚眼下的一些局势,但是,他不想去管。
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他的选项。
可是武将绝不能走到文臣前面。这是祖制,是防止王朝倾颓的最后一道篱笆。
“你回去吧。”赵禥语气冰冷。
“陛下!”胡璘深吸一口气,露出豁出去的表情。他觉得不能放弃这个面圣的机会。
“襄樊危急,重庆危急,鄂州危急!夏贵、范文虎、吕氏军阀均以贾似道马首是瞻,谎报战绩,耗费国财军资,吃空饷,卖兵仗……”
“够了!”赵禥勃然大怒,拍着桌子,手指着胡璘,骂道:“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是诤臣吗?”
胡璘听着对方猛然拍桌大骂,心头一惊,直腰抬头,怔怔看着对方。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说错了。自己没想做诤臣。自己说的,又和诤臣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你在淮南东路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鲸吞宋、张、王、石四大粮商的家产,难道是为君分忧?”
“你将你胡家的金银铺改头换面,扩到淮南东路各府郡,也是为了对抗蒙古鞑子?!”
“你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你又有何脸面和底气,指摘他人的过错?!”
“你抹黑肱骨文臣,诋毁戍边大将,居心何在?!”
胡璘呆呆地看着突然对自己怒目相向的赵禥,惊愕之余,心中的那份热血慷慨,倏忽无踪,巨大的疲倦与失望,填满在心头。
“走吧。我不想看到你。”见胡璘眼中复杂的神情,赵禥挥了挥衣袖,心中充满失落,原以为今天下午有一个有趣的聊天,却不想被对方败了兴致。
胡璘缓缓俯下身去,冲着赵禥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后退到门口,转身离去。
这个头磕下去,代表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他抛弃了最后一丝对赵宋的幻想。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