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王氏从桌上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了两个信封,递给胡璘。
单看左下方的署名,胡璘便知道是信里说的什么事情。
两封信的署名,分别是安庆金银铺王汝斌,和明州胡记船行胡显周。
胡璘抽出封内信纸。
两封信都是先汇报了这段时间各自的经营情况,而后均提到了胡璘。
胡璘认真看完,发现二人对关于自己的事情都是实事求是的陈述了,而后请胡王氏定夺。
胡璘先将胡显周的信放到母亲面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他自然不会将内心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只是重复了一遍当时对钱超等八人的解释。
胡王氏听完了胡璘对一千六百多流民的安排,放下算筹,紧蹙眉头。
养活千把人胡家倒不在乎。
说是养活,其实都是雇工。只是儿子去了一趟襄阳,就有退居海外的心思,令她感到不安。
“蒙古人当真会占了赵宋江山?”
胡璘拖了张椅子坐在胡王氏身前:“占据赵宋中原之地而立国的女真人,都被蒙古人灭了。赵宋比女真如何?”
胡王氏抬头看他,目光依旧不信:“蒙古人刚刚占据中原,尚需经营时间,哪会那么快就杀将过来,他们就不怕后方根基不稳?”
一个宋朝女性能有如此见识,倒是出乎胡璘意料。
其实,胡璘倒是真小瞧了胡王氏。若是他知道眼前这位女子,年轻时,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只是以商道代替武功的俏黄蓉之类的女子,恐怕就不会觉得惊奇了。
胡璘沉默了片刻,说道:“知道蒙古人为何屠城吗?”
“因为,他们只会掠夺,不会经营。甚至可以说,他们只想掠夺,不想经营。”
胡璘叹了口气:“他们屠城之后,尽数取走城中财货,吃饱喝足,再去屠下一个城,再抢夺全城财货,然后继续下一站,你知道他们在陕南屠城多少吗?”
“200余座!铁蹄踏过,身后是一片死城!一个活物都没有的大后方,哪里来的根基不稳?”
胡王氏脸色煞白,脑中一片胡乱。
儿子说的这些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认识观。
怎么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民为重,君为轻”,是任何一个受过儒家教育的人都刻在骨头里的教诲。
怎么会有人不把人命当回事?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没有子民,光有土地何用?占了那么大地盘,没有子民缴纳粮食赋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胡王氏神色惶恐,并不放弃自己的坚持。
她有些头晕,手指都在哆嗦,极其微弱的声音显示出她的迟疑和犹豫。
她希望儿子说服不了自己。
若是事情真如儿子所言,那就太可怕了!
“他们当然要吃喝,所以,他们又来攻打襄阳,襄阳一败,大宋门户洞开,他们顺着长江,一路南下,继续屠城,继续抢夺财物,抢夺食物,直至打到福建泉州!屠尽汉家百姓!再去安南……”
天啦!
胡璘的话无情地磨砺着胡王氏的神经。
胡王氏呆愣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胡璘的手腕,力气之大,令胡璘感觉疼痛。
“你说的可是真的?不是吓唬为娘吧?”
“娘,我吓唬你作甚!”胡璘皱起了眉头,用力拨开胡王氏抓在手腕上的手指。
“可是,可是……”
胡王氏手忙脚乱夺过桌上的一封信,动作慌张地抽出里面的书信,声音颤抖。
“你不是出主意说还要搞什么会票吗?如果局势糜烂,糜烂成你说的那样,你还搞什么会票?”
“五年……”胡璘伸出五指,“会票业务顶多只能做五年,赚了五年的钱后,我们举族离开此地,搬迁到我说的那个海岛上。”
“五年之后,蒙古鞑子会打到这里?”
胡王氏推桌而起,脸色涨红,挥舞着手臂,急切道:“胡家上上下下千把人,数代人的心血,岂能说搬就搬。那么多……田产、房产、店铺、还有船队……”
“娘!”胡璘顿足气道:“人都死绝了,那些东西还是你的吗?还不都成了别人的。”
见胡王氏惊恐看着自己,胡璘缓了缓语气,握着胡王氏冰冷的手。
“娘,相信儿子。你们都没看到蒙古鞑子,他们的凶残嗜血,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胡王氏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看着她捂着胸口,惊惧恍惚,心神不属的样子,胡璘心中不忍。
其实,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事情没敢说出口。
在贾似道被杀之前,也就是五六年内,胡贵嫔会被赶出宫门,胡家被贾似道污蔑造反,灭了族。
……
回到院中,此时大概八点,铁塔儿已经不在了。
桌上摆放着早饭,谢灵薇静静坐在桌边,等候胡璘一起用餐。
檀儿侧立一旁。
胡璘前世谈过女朋友,生活过一阵子,后来分手了。
进入这具身体后,他对前世的亲情记忆荡然无存,连关于父母的具体记忆也如同被洗去一般,一点痕迹也没有,却留存了不少关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亲情记忆。
他记得自己的前主和谢灵薇同过床。
只是对方对房事十分冷淡,似乎有些厌恶。
究其原因,可能是在新婚之夜,前主喝醉了,语言低俗,动作粗鲁,一下子恶心了谢灵薇。
此后,前主尝试几次,在没有得到对方积极响应后,便兴趣索然,和她的陪嫁丫鬟檀儿通了房。一年后生了一女。
“早上没见到你,身体不适?”胡璘在谢灵薇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毕竟是夫妻,没有原则性的矛盾,犯不着像斗鸡一般,分个高下。
而且他也不是原来的那人。
“早上去后面院子里散步去了。”
谢灵薇修长的睫毛动了动,启唇轻声回道,轻描淡写的模样。
胡璘点点头,看着眼前的早饭。
早饭是汤圆、包子、糯米糕、鸡蛋、豆浆和四碟小菜。
这样的早饭看似普通,却极少有人才能吃到。
别的不算什么,关键是鸡蛋。
此时可没有鸡饲料,母鸡的产蛋量不高。也没有养鸡场,鸡蛋的市场供应量很低。
每天早餐一个鸡蛋,不是贵族富户根本吃不到。
拿起筷子,胡璘招呼檀儿落座,三人一起吃饭。
一家之主如果不先动筷子,她们是不能吃饭的。
没有丈夫说话,小妾也是不能入席的。
厅门大开,清风里,一家三口人坐在桌边吃早餐。
这情景悄然触动了胡璘的心弦。
安静地咬了几口包子,胡璘说道:“有空回趟娘家吧。”
“什么?”谢灵薇就像一个上课走神的学生,对胡璘的话感到茫然。
半天,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