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
赵与芮看着手中的一份密报,烦躁地将其捏成一团。
不应该啊。自己当初在淮南东路控制那么多的粮商,还和北地做粮食生意,怎么胡璘手下那么多粮铺和粮仓,一年多来,一粒米也没越过边界。
如果不是想和蒙古人做生意,胡璘当初为何花巨款从印应雷手里盘下四大粮商的产业?难道只是想做一个本本分分的粮食生意?
这可能吗?
如果不知道对方有会票生意,赵与芮倒还会相信。
可是当他知道会票远比粮食更有赚头后,他不相信胡璘会老老实实的赚取倒卖粮食的微薄之利。
“殿下,熊伟到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让他进来!”赵与芮余怒未消,将手头纸张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回到太师椅中坐下。
不一会,熊伟低头进来,喊了一声「王爷」,跪在赵与芮面前,
“你有何事?”赵与芮压下心头火,若对方没有紧要的事,他可真的又要丢茶杯了。
“临安府的衙役在城北流民窝棚附近,发现季可季大人的尸体。”
“什么?”赵与芮大吃一惊。
月初,经过赵与芮的百般运作,熊伟终于被他安插进了临安府。
和太仆寺相比,临安府的作用更大,它掌握着城中百官的行至,有利于他扩张自己的势力,挤压贾似道的空间。
却没想到,熊伟到任后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这个坏消息。
“查出什么了吗?”赵与芮目中闪烁着,半天才缓过气来,咬牙问道。
“据目击证人说,是季大人带着两名随从去北城外微服私访,和流民起了冲突,被流民用棍棒群殴致死。”
“胡说!他怎么可能跑到流民所在的北城外微服私访!”赵与闻言,怒道。
“他是右正言,是御史!他的差事是弹劾百官!暗访青楼妓馆赌坊等地,还能说得通。跑到流民那里去,他想探查什么消息?抓贼啊!啊?”
赵与芮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边说还边用力捶打着手臂旁的扶手。
“仵作怎么说?验尸了没有?”
“尸体刚抬回临安府,正在验……”熊伟盯着前方渐渐开始刮起的疾风暴雨,胆战心惊,心中着实后悔自己怎么跑来做官,整天被这货呵来骂去,还不如当初在船厂做工过的逍遥自在。
“一定是贾似道。一定是他!他怎么会发现的呢?”
赵与芮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抬眼看见熊伟还趴在地上,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还趴在这里作甚!还不滚蛋!”
“王爷,您上次让我查的贾……贾似道的那一百万石粮食,我查到了。”
“哦?快说。”这是一个大消息,赵与芮精神一震。
“是从崇明岛运抵临安的,小的收买了潘文卿身边的一个差人,据他讲……”
说到这,熊伟抬起头,见赵与芮正死死瞪着自己,连忙说道:“是胡公事,胡璘帮着贾似道,从东瀛购买回来的粮食。”
“胡璘……东瀛卖粮?”赵与芮重重一拍扶手,声音充满懊悔,“嘿!没想到那老贼居然找了胡璘那武夫买粮。他能从东瀛购马,卖粮自然也不成问题。”
看着赵与芮悔恨的表情,熊伟完全能明白他此时的心情。
当初他若不打胡家会票的主意,而是将胡家笼络到自己门下。
那么,他就有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也不至于后来连淮南东路来自粮商的孝敬没了,就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现在,胡璘帮贾似道做事,潜伏在贾似道门下的季可又死了,赵与芮可以说是子子落空,一无建树。
“东瀛购马……”赵与芮啧啧叹息着,忽然一怔,眼珠快速转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崇明岛,崇明岛……”
熊伟心想坏事了,连忙低下头。
果然,下一秒,他的头顶,传来赵与芮狠毒的声音。
“原来如此,杀李长庚的,原来是胡璘!是他让崇明岛的海盗干的事。原来,他早就觉察出我在对付他了。
所以……他投效了本王的敌人贾似道,而贾似道也将各部司衙门转运钱粮的差事交给胡记金银铺去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还帮贾似道购买粮食……一丘之貉,一丘之貉啊!”
赵与芮捶胸顿足,大骂不止。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哭喊着跑了进来。
“父王,您要为孩儿做主啊!父王……”
“何事!”见是自己最宠爱的四子,赵与芮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到四儿赵孟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倒跟前,连忙扶起。
“有人抢了孩儿的小妾!”赵孟硕声音悲怆,几欲昏厥模样。
“是谁?谁有那么大的狗胆,敢抢我儿的小妾!”赵与芮义正言辞,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种抢女人的事情恐怕是自己最近遇到所有事情当中,最容易处理的了。
“是胡骐!”
“胡骐,什么胡骐?”
“胡显祖家的老三,是胡家老大胡璘带人去抢的!”
“胡……胡璘?”赵与芮闻言一惊,随后只觉得胸口一痛,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噗」地喷射了出去,喷的赵孟硕满头满脸。
赵孟硕一抹脸上的鲜血,两眼顿时惊恐暴凸,身体一阵筛糠般惊悸抖动,嘴巴张开,发出「啊」的一声鸡脖子被掐住的短促尖叫,便眼白一翻,随着他的父王一起晕死了过去。
……
熊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福王府。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耀在临安城的街道上,周围的世界陷入昏暗中,只有天边那一抹鲜红,如地砖上那一幕鲜红的血迹,令熊伟心里一阵发紧。
他想不通,福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舒舒服服地做个太平王爷多好,何必和朝堂那些事情搅和在一起。
随着他参与福王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就对福王的所作所为越发的不理解,也越发的感到恐惧。
想要钱,想要粮,想要朝堂,最后想要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但是,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有宋以来,皇位传袭,要么是父死子继,要么是兄终弟及。从来没有父亲从自己儿子手里夺位的。
即便赵与芮不登基称帝,那最终的地位也不会超过现在,既然如此,这般挖空心思折腾,又是所谓何来?
要上位,要么天命所归,要么能力超凡。
宋理宗死后,天命落到了赵禥身上。赵与芮得不到天命,那么他有靠能力了。
他斗不过贾似道,可以说是受到祖制钳制,作为皇亲他无法尽情伸展手脚,可是胡璘呢?
那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比官家年纪还小,赵与芮一次次在对方手中吃瘪,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有当皇帝的能力。
走在街道上,熊伟感到心身极度的疲乏。
他走到路边,刚想要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歇歇脚,就听见有人喊自己,抬头看去。
那人弓着腰,背对着天光,看不真切,直到对方再喊自己一声,他才想起来是以前在太仆寺看门,后来被胡璘调去御马院管马的老兵风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