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也没想到司马卫一开口,这位名叫的胡璘的青年就捐粮十万石。
他一时搞不清,对方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还是真的一心为国。
不过,京湖之地军粮紧张得以缓解,他心里也很高兴。他和陆秀夫、司马卫等人一起举盏敬胡璘。
席中只有一人没有站起,给胡璘敬酒,那就是胡珏。
胡珏怔怔地坐在位子上,盯着自己的哥哥。
他心里直犯糊涂,自己家里什么时候在淮东路有粮产?
多日头疼的事,就这么瞬间解决,陆秀夫和司马卫兴奋不已。
酒席中,当胡璘告诉陆秀夫会让胡记金银铺船只在月底将粮食运抵鄂州时,文天祥才发现在临安闻名遐迩的胡记金银铺,就是胡璘家的产业,看向胡璘的目光,再次有些变化。
他听以前有交情的临安各部司府衙的旧识老友,提到过胡记金银铺,并说它和贾似道有瓜葛。
理由是:今年春节后,贾似道就命令各部司将钱粮转运业务,全部和胡记金银铺对接。
可是,在深入交谈中,那些老友没有一人发现胡记金银铺能从那些转运业务中捞起好处。
恰恰相反,交给胡记金银铺后,所有部司府衙在运输上的成本反而都下降了,也就是说交给胡家做,反倒省了不少钱。
少赚钱,甚至不赚钱的生意,胡家都干。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反常。
文天祥乃状元之才。「天资聪颖」一词,不足以囊括其智慧。
可是,对于来自后世的金融,他却像是第一次看到电脑的人不知道何谓操作系统一样,完全看不透钱粮转运的关键在「会票」上。
对于胡记金银铺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文天祥认为胡家未必是和贾似道有勾连,极有可能是贾似道在坑胡家。
而胡家又真的是忠心爱国,为君分忧,真的把自己和赵家的命运牵连在一起。
否则无法解释,胡璘在去年帮李制帅解决二十万石粮食之后,今天又无偿地捐出十万石粮食。
胡璘此人虽是年轻,却是重义轻财,忠心可鉴啊!
文天祥端起酒盏,走到胡璘身边,敬酒,吓得胡璘连忙侧身,不敢接受对方的礼遇。
文天祥!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想到发生在对方身上那些悲怆的事情,胡璘都会感动地掉眼泪,哪里敢接对方的敬意。
文天祥和陆秀夫二人见此,对胡璘的好感再度拔高。
身为皇亲外戚,却没有一丝纨绔习气,忠君为国不说,还懂礼知礼,真是大宋好男儿啊!
……
次日,胡璘写了三封密信,让胡忠瑞派人乘船前往崇明岛。
那三封信分别送往三个地方。
一封是去扬州,胡璘让杨胜和柳升准备十万石粮食,在月底之前发往鄂州。
一封是送给九州的钱超和王西,让九州水师整顿军备,带着东瀛太宰府的出兵公函,于半个月内赶赴崇明岛,到达后,胡璘会和贾似道的人一同前往,商议具体借兵细节,并促成九州水师和宋国签订借兵盟书。
最后一封是送往金州,在金州,有一支胡璘直接控制的特殊的炮队。他们使用的是刻有膛线的火炮和锥型空心弹。
胡璘命令方金鹤将那支炮队送往崇明岛,跟随九州水师编队,一同进入襄樊参战。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胡璘就在临安等待崇明岛的消息。
首先等到的是前田光的消息。
七月初,前田光带了一百名忍者,进入登上崇明岛,胡璘得到消息后,带着石井太郎、胡忠瑞,去和前田光碰头。
胡璘介绍胡忠瑞和前田光二人认识,再次明确了忍者到宋国的目的:尽可能多地暗杀蒙军统帅和将领,偷袭对方粮道,破坏对方攻城器械。
为方便二人沟通,胡璘把石井太郎留给二人做通译和联络人。
当前田光听石井太郎按照胡璘的称呼,称胡忠瑞为「五叔」,立刻把胡忠瑞当做自家人,在行动方案的磋商中,多了份商量,少了份执拗。
……
登州。荣昌钱铺。
司马延在钱铺后院,和王汝斌、方金鹤二人关门商量了半天。
从房间出来后,王汝斌和方金鹤二人脸色愉悦,司马延则神色复杂,目光时而感慨,时而愤恨,时而怅然。
半个月前,司马延接到登州传来的胡璘的信件后,立刻放下手头差事,前往登州,见到了王汝斌。
司马延事前并不知道胡璘让自己进入登州的用意,只当是凭着自己在山东的人脉,扩大钱铺在市场的覆盖面,结果听了王汝斌一番话之后,他才知道「斡脱钱」放高利贷的事情,当时气得就想拍桌子大骂。
司马延是李璮的旧部,自从蒙汉军重臣史天泽将李璮凌迟的那一刻起,他就和蒙古人以及蒙汉军不共戴天。如今得知蒙古人如此坑害山东百姓,怒不可遏。
看到司马延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尽管王汝斌知道司马延不是莽撞之人,却也担心他一时怒气攻心,做出不当之事,坏了计划,严肃叮嘱他不得妄动。
多年的军事素养和社会历练,让司马延很快冷静下来。
他聆听了王汝斌和方金鹤计划中的细节,记下了对方安排自己要做的事情。
次日上午,司马延来到登州水军衙门求见黄琮。
他穿着黑丝缀金的深色长袍,腰间黑丝宽带上挂着块名贵的玉佩,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
黄琮呆看了半天,直到对方喊出自己的乳名,他才确认对方的身份,惊喜地喊了声「世伯」后,连忙以晚辈身份见礼。
当年,司马延和黄琮的父亲,同在李璮帐前听令,私交甚好。两家夫人子女都常有来往。
李璮兵败后,司马延和黄琮的父亲被冲散了。
司马延带着手下逃回家乡,担心蒙古人斩尽杀绝,就带着愿意跟随自己的属下和一家老小逃向南方,从此和黄琮的父亲绝了音信。
昨日,王汝斌告诉他故友之子如今是登州水师副指挥使,他颇为惊喜,可是想到对方在为蒙古人做事,不禁心中有些芥蒂。
王汝斌让他前去交往,并借机接触登州的达鲁花赤,并告诉他如何如何去做。
在衙门外,司马延和黄琮谈论着彼此的生活。
司马延说自己多年在外漂泊后,回到登州,现在在一个钱铺做事。
黄琮则叹息父亲在那次战斗中被俘,为了一家老小,投降了蒙古人,后来被派到登州水军做事,他跟在父亲身边听差。七年前,父亲病故,他就接任了父亲的职位。
二人在为各自和对方命运慨叹时,阿拉格巴日出现了。
平日里,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阿拉格巴日,今日不知怎么地,心情不错,见黄琮和一个穿着富贵的人在聊天,就多问了一句,此人是谁?
黄琮不敢说,若说被问及李璮,二人都落不到好,司马延却高声唱喏,拱手自我介绍。
“小人是荣昌钱铺的押运,是黄指挥的老相识,现在手头有一笔生意想到老朋友带着他一起发财。”
听到「发财」两个字,阿拉格巴日一双窄细的眼睛立刻睁大,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