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璘重复了一遍。
他记得谢灵薇以前对前主说过回娘家之事。
那个胡璘却没有表态。
丈夫没有表态,妻子就不能回娘家。
或许在底层百姓家,这并不被算什么事情。
但是,在门第森严的上层社会,却是令人吃惊的严酷。
“好。”谢灵薇偏着头,伸手将鬓角的头发压到耳后,嘴角浅笑一闪即逝。
“那个……”胡璘想起早晨起床时檀儿的话,斟酌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昨晚和爹爹谈事情,很多事情需要多考虑,怕影响你休息,就睡书房了……”
为了掩饰复杂的心思,他不得不做出很自然的姿态。
“我晓得。”谢灵薇款款起身,说了声吃完了,便上楼去了。
上楼前,她偷偷地瞟了胡璘一眼。
……
日头渐烈,窗台上一片灼白。
谢灵薇斜着身子,披着轻纱,慵懒地靠在躺椅上,极无力的样子,目光游移闪烁,心思却肆无忌惮地活跃起来。
自从昨日看到胡璘抱起女婴,她就觉得对方变了很多。
以前他从不正眼看那婴儿一眼,从出生就从没抱过一次。
以至于昨天他伸手去要时,抱着孩子的丫鬟都有些不知所措。
之后在吃晚饭时,胡璘谈论的事情,再也不是武艺枪棒,狐朋狗友,而是军国之事。
只是惯于耽在文字间的她,喜欢单纯的世界。
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打杀的事情,她听着都害怕,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上,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西面的房间,而是睡在楼下书房。
楼下的书房从来就是个摆设。
他不喜欢读书,一年也不会进去几次。
若不是丫鬟每日打扫,恐怕脏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昨晚他进去了,而且他进去的时间并不太晚,可是书房内熄灯的时间却极晚。
刚才吃饭时,他又主动提出让自己回趟娘家。
回想自己从昨天看到他并不多的几句交谈,似乎也与之前相处的那个人有些出入。
他的目光戾气少了很多,跟自己说话,更多的时间在观察别人的表情,然后温和的笑着说话,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怎么出了一趟远差,整个人都变了呢。
谢灵薇疑惑不解。
窗外传来婴儿的呀呀声,和他逗弄孩子时爽朗的笑声。
微风带着阳光的灼热吹过,她细心听着他的笑声,里面是真诚的喜悦,没有虚假,没有做作。
她拿起手边的一册书,那是一本医书。
打开后,眼睛扫过,脑子里却什么也不曾留下。
她合上书,起身看屋内花架上的几盆药草。
一早起床,她去了楼下的院子寻找药草,却看到铁塔儿和他纠缠的那一幕。
令其诧异的,他并没有和铁塔儿动手,透过树叶,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有些为难,似乎不愿意和铁塔儿动手切磋。
这倒是稀罕的事情。
她不喜欢他。这一点,双方都知道。
和胡家谈婚论嫁只是因为父亲酒醉后的一句戏言。
但是当时在场的人很多,都听见了。
父亲承受不起失信的评议,把自己嫁到了胡家。
出嫁前,从闺蜜们的口中。她听到胡璘的一些行为。
评价都不好。虽然没听到他背信失德,欺男霸女。
可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不喜文事」四个字,就足以将一个人踢出了临安贵族子弟的圈子,也踢出了日后的朝堂。
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
可是他偏偏不爱读书。这让她感到羞愧,羞于见那些闺中密友,羞于将目前的生活和以前的生活重叠。
偌大的庭院被四面围墙圈成一方孤立的天地。
她在这里听不到诗书,听不到文苑趣事,只好将时间打发在那些医书上。
明天吧。明天回娘家多住几天,顺便邀请以前的女伴一起吟诗作赋。
自己和诗歌相隔太久,不知道能否还作出好诗句。
阳光下,攀墙而生的蔷薇花开得好不张扬。它们肆无忌惮地蔓延,渐渐淹没了高墙。
她对那些兀自烂漫的蔷薇无甚好感。那花开得太嚣张,不如水仙雅致。
花架上,她悉心培植的薄荷不动声色地开着小花,细细的清香,很耐人寻味。
薄荷好,清清爽爽,不沾染俗世那些污浊之气。
……
中午吃饭。胡显祖不在。
胡王氏脸色有些恹恹。
胡璘知道对方给自己早上的那番话吓着了。
饭桌上,胡璘当着谢灵薇的面,把让妻子省亲之事,和母亲说了。
胡王氏没有反对,似乎也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饭后,她喊住胡璘,二人一起去小池塘边给水里鲤鱼投食。
“上午,我和你父亲聊了。购置田地、迁徙流民的事情,就由你做主吧……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好好,善有善报。”
胡璘知道胡王氏不会反对自己的做法,可是能听到她的明确意见,心中还是十分高兴。
胡王氏白了儿子一眼,笑骂道:“贫嘴……不过,你父亲说郢州的李明世是贾相国的门人。”
看着水中的锦鲤抢食,胡王氏轻叹道:“我待会要进宫见你姐姐,让她在官家面前先为你说话。好歹你这趟差办的不错。”
胡璘这才知道对方一脸忧色的原因,还有这一层,笑着说道:“只要不捕拿孩儿,扒了这身官服也无所谓。”
“好不容易得的官身,怎么能随便被扒了呢?”
胡王氏轻斥道,斥责完,又觉得儿子一定话里有话,便侧脸疑惑看向他,等他解释。
“这一趟差,将两年养的马都送给了襄阳。御马院里已经没有成年的马匹了。若要马,只好又像以前那样,去外地购买。”
“可是,蒙古人攻占了成都,现在又围攻襄阳,西部马路全部断绝。”
“若是去西南,采购滇马,不要说洪水、泥石流、瘴气,光是翻山越岭,就能去掉人半条命。”
“至于东南的广马,长时间海运马匹,那是要马的命,若是地面上走,从广州到临安也是山峦叠嶂,没法走。”
“所以,儿子说这太仆寺的差事,不能做了。”
看到如花似玉的妻妾后,胡璘没有宿妓被弹劾丢官的想法。
他觉得不能那样做。
他倒不在乎作践自己,可是他不能羞辱谢灵薇和檀儿。
所以,他觉得李明世若真的弹劾自己,把自己罢官,倒是遂了自己的愿。
胡王氏听了胡璘的话,蹙眉思虑起来。
她显然没考虑到儿子在太仆寺差事陷进了困局。
“我近日在想,五叔带着一千多号人去海外,我终归是要亲自去压压场面,不然有可能就玩脱了。若还穿着官服,没有出海的差事,我根本不可能通过市舶司的审验。”
胡王氏听不懂「玩脱」是什么意思,不过却明白儿子在说什么,虽然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
不过,和儿子的功名相比,田宅和流民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个时代,官与民,可是天壤之别。
没有官身,家里生意别说做好不好,能否保得住,都很难说。
“此事,我会和你姐姐商量。”
胡王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暗暗决定要女儿帮儿子换一个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