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武器。降者不杀。反抗必死!”
平洋军大声呼喝。呼喝雷鸣,响声连片。
他们平端着燧发枪,对准努力保持着僵持局面的宋国官兵,食指紧紧压着光滑而冰冷的扳机,弹药包已经夯实在枪膛底部,燧石和击铁迫切地等待着撞击。
战斗一触即发。
胡璘站在火枪阵后,目光阴冷看着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宋国官兵,感受着每一个官员和宋兵的情绪。
他看到了那些人脸上惊愕、愤怒和恐惧的表情,他听到了那些嘈杂、凄厉和悲愤的咒骂,他嗅到了热风中吹来的某种骚臭的气味。
场面沉默,刮过祠堂的风声,从未有过的刺耳。
葛亮工觉得自己心脏一阵痉挛,头发梢儿似乎颤抖起来,冷汗渐渐地湿透了他的衣裳。
他一会儿看看廖莹中,一会儿看看范文虎,几乎要哭出来了。
“投降吧。”范文虎不愧是避战高手。
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动作潇洒地扔在身前。
华丽的剑鞘和油亮的青石板发生清脆的撞击声,惊醒了周围的宋兵。
随后,一片丢弃兵刃的「哗啦啦」,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唯一声响。
胡璘冷眼看着范文虎。范文虎的行为没有超乎胡璘对他的认知,可是依然令胡璘感到失望,很失望!
数万宋国精兵,就被这样一个没有血性、没有胆魄的怕死鬼统领,逢战必败,遇险必逃。
真是应了那句话: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何止是累死三军,还连累了整个宋国百姓!
兵不血刃拿下了面前的宋国官兵,胡璘心中却十分不爽。
他希望这些人敢于向自己拿起武器,他希望即便面对着必死的结局,宋军也不要失去一战的勇气和决死的信念。
宋军向自己举起刀枪,他自然会命令平洋军开枪。但是,他会敬重他们是条汉子,是个军人。他会厚葬他们。
可是,宋军不战而降了。
他们没有军魂。从上到下,他们只是拿着武器、混饷吃饭的农民。
第一次跟宋军面对面接触,对方居然只是在平洋军的军容威慑下,弃械而降。
难怪蒙古军能够在攻下襄樊后,一路顺风顺水,直捣临安。
吕文焕虽然最后投降,但是他坚守襄樊六年,证明了他是一个军人。
而扼守长江水路的范文虎和夏贵之流,面对蒙军,投怀送抱,只是一群披着战甲的无耻政客。
如果整个宋国都是这样的军队,自己即便在襄樊替他们守住门户,又能如何?
襄樊守住了,可是四川呢?云贵呢?
攻不下襄樊,蒙军必然另寻他路,难不成蒙古军出现在四川和云贵,自己还要像救火队员一样,跑去帮宋军守门?
宋国已经烂了。不光是朝堂烂了,军队烂了。甚至文化也烂了。
北宋的文化是辉煌的、豪放的,仅在思想上,就有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程颐、程颢和周敦颐等大家。
可是,南宋呢?南宋的思想基本禁锢在朱熹「存天理、去人欲」范畴。
天理为何?存于不存,无非是凡人自说自话而已。让「存天理」冲锋陷阵,无非是给「去人欲」铺平道路。去人欲,才是理学热衷的事情。
人的欲望是个很宽泛的范畴。
当某些人为了个人名利,标榜自己德行,不断扩大「去人欲」的范围,打压一切人的欲望,社会还有进取心吗?
当一切探索,都被贬斥为不守本心,歪门邪道,社会还能发展吗?
看着宋军动作麻利地把自己人绑起来,胡璘脸色阴沉如水,心中杀意不停的翻涌。
津田美绪和王西等将领见胡璘阴沉着脸,都不敢露出胜利的喜色。
范文虎等人却对此无法理解,心里打鼓,难不成自己投降了,对方还不满意?
收拢了地上乱七八糟的兵器,胡璘让王西带着那些伪装成农民摊贩和闲杂人等的平洋军,押着范文虎和所有降兵返回江边,去缴了他们的水师。
王西请示收缴对方水师战船时,为了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是不是调动炮船。
胡璘本想摇头,按照他对范文虎的了解,但凡是危及到小命的情况,对方都会表现出与其体魄完全相反的胆小懦弱。不过,考虑凡事有个万一,胡璘同意了王西的做法。
胡璘回到了祠堂,祠堂内的桌椅被撤去,只留下上首的一把椅子。
胡璘坐了上去。厅内跪着的五花大绑的宋国官员。两侧是盔明甲亮、手持武器的平洋军。
看着那些目中不甘、悲愤和愤怒的宋官,胡璘看向被堆砌在两侧墙壁下的桌椅。
之前,自己差点被安排到末席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不禁苦笑。
他曾设想过很多种方式和宋国决裂,却唯独没想到签订了协议,准备出兵帮助襄樊抗击蒙军之时,却不得不与宋决裂。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胡璘只能用「世事难料」四个字来解释。
“你为何这样做?”
“你怎么敢养私兵?”
“你怎么敢羁押大宋官员……”
廖莹中目光恶毒地盯着高高在上的胡璘,晃动着被反绑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道。
直到此刻,他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太匪夷所思,太超出常理!
“我也不想事情弄成这个样子。”胡璘的声音很飘忽,像是从屋外传进来。
“我不想回答你。不过,为了让你们安心,我决定告诉你们。”
“我是真心想促成九州水师守护襄樊之事。”
“但是,我的其他身份被范文虎手下的人打听到了。”
“这里有些官员不是很清楚我的身份,但是廖莹中你知道。我叫胡璘,是胡贵嫔的亲弟弟,现任淮南东路走马承受,七品武职。在扬州的衙门里,供我驱使的下属不到十人。”
有官员愕然抬头,盯着胡璘那张漫不经心的、年轻的脸。
“宋国要亡国了。就这几年的事情,如今樊城外围被蒙古人占领,今年年末樊城将失守,明年年初襄阳将举城投降。”
胡璘侃侃而谈,似乎在叙述已经发生的事情,可是他所说的,却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
跪在地上的宋官们,一个个感到无比的困惑和震惊,像是看着一个傻子在胡说八道。
“我向贾似道提出让九州水师帮助宋军守护襄樊。刚才王西……就是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九州水师头领,也说了,五艘战船,就是很单纯地想帮助宋国守城,没有丝毫别的心思。”
“胡公事忠君为国,令人感佩。”葛亮工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昂然说道,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有了中气,显然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了体力,“可是,为何现在行此,行此……”
“行此悖逆之事?”胡璘笑着将对方不敢说的话,补充完整。
葛亮工吓得身体一哆嗦,连呼「不敢」。
“我说了,我的其他身份被范文虎的人探查到了。”
“所以,游戏结束了。”
“我是东瀛之主。”
大厅内一片寂静。
胡璘环视众人,眼前的那些宋官一个个瞪着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一副突然失聪了的表情,不知他们是没有听清楚自己说的话,还是没有听明白自己说的话。
他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后,呆滞的人群才有了动静,出现了急促的喘息。
“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将收拢的流民,运送到东瀛。我武装他们,带领他们打败了当地的东瀛军队,去年占领了东瀛全境。东瀛现在是我的了。姓胡。”
胡璘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宋官的头顶,看向门外,说起了这五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光在东瀛,还有高丽,还有辽东。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缅怀的神情,如一个老人在回顾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不光是说给别人听,也是重温自己的曾经辉煌。
随着他的话语的展开,廖莹中及其他宋国官员的表情,越来越震惊。
看着那一双双剧烈向外凸出的眼珠,和半张的干裂嘴唇,胡璘忽然觉得心情很愉快。
这是他第一次告诉平洋军之外的人:东瀛,高丽、辽东,都是他的地盘。
这就是富贵还乡的感觉吗?真是畅快,真是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