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酒下肚后,乞里吉感觉帐篷里某些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空气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沉重,耳膜似乎出现了幻听,身体开始发软。
恍惚中,乞里吉摔倒在地。他笑了起来。这一口半壶下去,居然能把自己灌倒。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发现腹部开始痛起来,像刀割一样。
他在战场上多次受伤,但是那些伤痛却绝没有这次来的凶猛,凶猛的让他大汗淋漓,难以忍受。
不解和恐慌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个酒壶上。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在酒里下了毒!
他目光惊悚,然而惊悚很快消失,他眉眼松弛,露出解脱的恬静。
在这一刻,他没有去想是谁要毒死他。或许他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在军营里面想要他性命的,除了月烈的丈夫,他的上司,不会再有别人。
他没有叫喊。他不想把最后的力气,浪费在哀嚎乞怜上。
他想到了月烈,他只想用生命最后的时光,去回想月烈,回想她的大笑、她的泪眼、她的刁蛮、她的柔情……
乞里吉尸体七窍流血而死,没有被人发现。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子时,鹿门山下,万籁寂静。
当月亮向西倾斜,到了树梢的高度时,夜色中忽然响起了一片喧闹声。
喧闹声来自霸王山附近的山谷中。
刘整被喧闹声吵醒,在短暂的惘然后,急忙穿好软甲,掀开帐帘,看到了自己的营区内人马的嘶喊,夜风送来了木柴被焚烧的燥热气味。因视线被山体遮挡,他无法判断着火的方向。
“将军,是船坞,船坞走水啦!”正要喝问帐外值守的亲兵,一个士兵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
刘整闻言,脸色骤变,船坞里有即将竣工的六十余艘战船,若是被焚毁,他的罪过不小。
远处的喧哗声、惊呼声越来越大,显然火势正在扩大,亲兵拿来的大氅,给刘整披上。后者飞身跨上战马。
就在他要驱马前行时,一侧的山头上,有火光闪动,他扭头看去,就看到一支火箭带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射向自己的营区。
“敌人在那里!”有人大喊起来。
敌袭?!
刘整心头一惊,怒喝一声,策马向火箭发射的山脚下奔去,聚拢在周围的士兵尽数跟随。
可是,下一刻,天空中出现了数十支火箭,射向营帐,方向不同,是来自东南两面三座山峰的方向。
“怎么回事?宋军来袭,山头上的人怎么没有示警?”刘整勒住马缰,大怒。却无人回答。
火箭射中的帐篷后,箭杆上的火药包「蓬」的炸响,爆炸,扩大火势燃烧范围。多顶营帐立刻变成了冲天的火把。
搭建帐篷的都是易燃材料。片刻间,山谷里的营区就烧成一片。
火势随着夜风,又迅速将邻近的帐蓬点着,一时间整个山谷亮如白昼,天空被烧得通红。
营区里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和四散奔跑的士兵,乱的不可开交,却看不到半个袭营者的踪迹。
没有听到喊杀声,刘整稍稍安下心来。看来是小股宋军放火袭扰。
他命令亲兵,去通知各将领,让他们兵分成两路:一路前往火箭发射方向的山峰,搜寻敌人;
一路带领着士兵拎着水桶去水池和水槽取水灭火。
军令被大声传达。陷入慌乱的士兵,没有发现有人袭营,也逐渐镇定下来。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上官,按照命令行事。营区内乱糟糟的局面立刻得到控制,
在刘整下达命令的时候,依然有火箭射向营区,却明显少了一些,看来对方开始撤离了。
刘整的营帐没有被点燃,主要是他的营帐居中,离周围的山峰较远,火箭射不到。
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他的营帐和其他营帐之间,刻意留出了比较大的空地,所以周围营帐眨眼间就变成一片火海,他身后的营帐却毫发无伤。
感受着夜风中火焰的灼热温度,刘整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让身边的亲兵传着自己的命令,去粮仓加强防守。若是粮仓也被点燃了,就真的要了他的老命了。
营区内没有刀枪撞击的厮杀声,刘整拔马向目蒿帐行去。
局势纷乱,主将要在大家都能找到的地方,以便随时汇报军情,听令行事。
刘整策马,经过几顶火焰熊熊的帐篷,那些帐篷烧的噼啪作响。四周都是提着水桶、呼叫奔跑的士兵。
有人拎着水桶向刘整跑来。
刘整和身边仅剩的两个亲兵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那人,他们以为对方是要从自己这边抄近路,却没想到对方在快要从自己身前冲过时,突然将手中的水桶砸向这边。
“小心!”一名亲卫反应极快,怒喝一声,猱身而上,一刀劈中就要越过自己,砸向刘整的水桶。
噗的一声,水桶破裂,然而,水桶中溅出的不是清水,而是一股黑黝黝的刺鼻粘稠的液体,挥刀的亲卫被泼了满头满脸。身旁另一名亲卫也被泼溅了一身。
有刺客!
刘整心头火气,操起马鞍上的铁斧,就要驱马上前,却见扔出水桶的那人从身上拔出了两个火折子,向这边扔了过来。
黑油?火折子?猛火油!
一连串念头电光火石划过脑海。刘整猛地惊恐地瞪大双眼,吼道:“猛火油,快躲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两名亲卫还没来得及从刘整变了音的吼叫中明白过来,就被猛然腾起的熊熊火焰吞没。
火焰中,他们发出非人的惨嚎,跌倒在地上,在地上翻滚扭动。惊的刘整身下的战马唏律律狂嘶不止。
刘整战马的前身和马蹄,也溅到了一些猛火油,在慌乱中,它不小心踏到了从一个亲卫身上甩出的一团火苗,火焰立刻窜上了马身。
刘整见状大惊,在战马惊惧发狂之前,飞身下马,抄起手中铁斧,向那个袭击者扑去。
刘整是一名武将,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武艺非凡,当初尚为宋将时,曾带着12个人,就把一个金国的城池拿下了。
千军万马阵前,他尚且不惧,怎么会在乎一个刺客。
不过,他却对于对方的行动部署感到吃惊。
外围有人发射火箭,声东击西,趁着混乱,刺客提着装着猛火油的木桶混进军营,甚至找到自己,这都说明对方是经过周密部署,且对自己的军营做过一番严密的侦查,这样的策划力和行动力,肯定不是范文虎那个草包做到的。
难道这么宋国这么快就将一个厉害角色推到了范文虎的位置上咯?
不应该啊。若是那样的话,那人一定会通知自己这边的。
刘整心中想着,动作却没有分毫拖延,他举起铁斧向刺客冲去。
自从和宋军为敌后,刘整就改变了武器。刀枪无法对身穿步人甲宋军造成伤害,但是钝器却能让防护严密的宋军严重内伤,失去战斗力。
刘整的铁斧,通体生铁铸成,斧头和寻常斧头一般大小,锤柄三尺长,可单手持柄,也可双手使用。
见刘整高举铁斧,双眼一片血红,向自己冲来,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伸手从身后掏出一只铁棍。
令刘整诧异的是,对方并没有挥舞铁棍,向自己冲来,而是原地不动,将铁棍的一头对准自己。
火光映照下,刘整舞动着铁斧,大踏步向前奔去,近在咫尺之时,他不经意间发现铁棍的棍头黑洞洞的,似是掏空了一般,脑中一个念头划过,狰狞的神情立刻转变为惊惧。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砰!”
滚烫的铅弹,拖着一股白色烟雾,穿过短短的三米距离,钻进了刘整大氅下的软甲里,带着被搅烂的器官和鲜血,从背后冲了出去。
刘整随着铅弹的冲击力向后飞去,蓬的一声,沉重的身躯仰面砸在地上,汩汩鲜血从口中喷出,四肢抽动了片刻,便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