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整等人被刺的消息送达金州的时候,胡璘已经带着津田美绪和数十名亲卫装扮的护卫渡船南下,抵达登州。
此行他的身份是荣昌钱铺的少东家,随船而去的还有十万两白银。
事先得到通知的王汝斌带着司马延,早早得候在了登州码头。
王汝斌没想到胡璘会亲自来登州,心中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作为胡璘在北地的全权代表,他认真执行着胡璘的钱粮战线的作战计划。
可是,自从他得知输送到阿合马手中的白银,成了提供给阿合马祸害汉民的「幹脱钱」时,他内心十分自责。
他知道断绝和阿合马的生意是不可能的,但是如何避免助纣为虐,却是一直困扰他的事情。
如今见胡璘亲自前来,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懈下来,他知道胡璘一定有办法。
回到登州钱铺后院,胡璘略作梳洗后,就和王汝斌、司马延开了一个关门会议。
一个时辰后,三人从房间出来。王汝斌和司马延二人神采奕奕,各自忙碌去了。
次日,当王汝斌将四万贯中统钞送往阿拉格巴日大帐,司马延则通过钱铺的线路,带着十万两白银,先行一步,前往济南,和毕友师汇合。
在登州逗留数日后,胡璘带着津田美绪一行人,离开登州,前往济南,施行针对「斡脱钱」的行动。
在山东的济南路和益州路两地,最大的「斡脱」商人就是阿卜杜勒・哈迪,胡璘对付「斡脱钱」的第一场仗,就是毁掉这个回教商人的信誉。
不过,让这个回教商人进入蒙古贵族的「失信名单」,并不是胡璘的主要目的。
胡璘主要的用意是将此次打击「斡脱钱」,作为一个范例,让毕友师有样学样,在蒙占区推广开来,从而彻底毁掉蒙古人对整个回教商人的信任,同时解除被「幹脱钱」压榨的汉人百姓。
如何让阿卜杜勒・哈迪无法为受委托的蒙古贵族获利,胡璘很容易就知道了对方的命门,也可以说是所有放高利贷者的命门。
那就是让贷款人集体玩失踪。
在后世,民间高利贷一直是政府打击的对方。只是那时的放贷方知识程度比较高,逼债的手段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很难对其进行控诉。
不过,即便放贷方巧立名目,机关算尽,它依然害怕一件事:贷款人玩失踪。
一旦没有了讨债的对象,之前投出去的贷款就会血本无归。
这一点所有放贷人都知道。所以,「斡脱总管府」对借贷人的出行有着严格的限制。
通过那些法律条文,回教商人基本上可以不用担心找不到借贷人。但是,这些都建立在胡璘没有出现的基础上。
当胡璘出现,并启动了以北地各个钱铺为依托的情报网络,没有人是不能失踪的。
到达济南后,已是十一月,早已得到司马延口信的毕友师,鞍前马后安排胡璘等人安顿下来,然后将一叠文书送到胡璘的房中,那是他收集上来的阿卜杜勒的放贷的名单。
当胡璘在数十个名单中看到了「王奎」时,他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略一思索,想起来了,自己曾在太宰府的牢房里放出一个名叫「王奎」的济南商人,只不知此王奎,是不是彼王奎。
当即,胡璘让一名亲兵跟着毕友师寻找到名单上那个王奎的住址,去附近蹲点守候,辨认一下那人是不是他之前救出的王奎。
当初在太宰府地牢口审问王奎的时候,那名亲兵在场,对王奎也有印象。
两天后,亲兵回报,名单上的王奎,正是被少弍资能羁押盘剥的那人。
胡璘得知情况后,略微调整了既定方案,召见了在济南正处于「卜卖」收网阶段的黄安儿,关门密谈许久后,黄安儿悄然离去。
数日后,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胡璘带着津田美绪出门。
济南是座大城。街道上人流如织,街边摆满了贩卖的小摊,两侧都是各色店铺,有酒楼、医馆、典当行,茶肆、客栈。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众多店铺中,胡璘看到了自己的钱铺。
「荣昌钱铺」四个金色大字的旗幌迎风招摇,胡璘这才知道毕友师购买的宅邸,就在商业街区,方便来往钱铺。
经过钱铺,人流量渐渐稀少,所见的不再是门面房,而是青砖黑瓦的房屋和鳞次栉比的屋脊。
看着那些飞檐,胡璘心想那些屋脊之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院落,不知隐藏着多少故事。
不过,在蒙古人的统治下,大抵不会有多好的故事。
从毕友师搜集的情报中,胡璘发现王奎的家族是济南数一数二的大族。
不过,想想也是,能做跨海贸易的家族,自然家业不小,可是即便这样的大户,也受到回教商人的盘剥,可见汉人在北地真是没有丝毫地位。
走在青石板路上,前方有人向他快步走来,擦身而过时,冲胡璘丢了一个眼色,胡璘会意,看向前方。
下一刻,一部感人的剧情果然出现了,一个救命恩人不经意间在茫茫人海之中偶遇被救之人。
当被救之人被一路人撞了肩头,正欲发怒时,突然发现对方居然就是自己的恩公,大喜过望,当街跪拜。
随后,被救之人盛情相邀恩公去家中,恩公推辞不掉,欣然前往。
王家美酒美食热情款待胡璘。
在酒席上,王奎将自己妻妾子女喊出来介绍给胡璘,听说当面就是当年救了自己官人的人,妻妾们又是一阵感恩流泪,弄的胡璘觉得自己之前的一番设计都有些不厚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胡璘问起王奎那个护卫李褚,王奎闻言,脸上喜色顿时不见,面色凄然,“死了。”
胡璘心头一震,停下筷子,他对李褚印象极深,自从穿越以来,他只被对方劫持过。
那人身体高大强壮,手头功夫了得,有万夫不当之勇,前田光称其为鬼力士,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被蒙古人用箭射死了。”见胡璘对李褚甚是关心,王奎放下筷子,说起了半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中午,王奎刚用过午饭,有人砸门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凹眼鹰鼻的回回人。
他在五、六个蒙古人和汉人的簇拥下,闯进一进院的堂屋,坐到堂屋里,高喊着屋子的主人出来相见。
王奎和李褚闻声赶到堂屋。见是对方是色目人,王奎不敢问罪与对方,拱手笑颜想问对方来意,结果对方掏出一张文书,让王奎签字画押。
王奎不明所以,接过一看,却是一张写好的高利贷的借据。
借贷方是「斡脱总管府济南府行使阿卜杜勒・哈迪」;贷款额度为十万贯;
借款理由是生意亏损,继续拆借;下方受贷人空白。
看完那张借据后,王奎心中起火,将借据扔在地上,让来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