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中心城区,有一个硕大的院子。
院子风格并不是中原的式样,外围是一片刷了白色石灰的砖墙,里面是中东风格的楼阁穹顶和廊柱。
阿卜杜勒・哈迪是个典型的回回人。浓眉下的深凹眼珠墨绿如狼,高耸鼻梁如鹰钩一般尖锐,此时却没有一贯的阴翳,而是热情地在院中接待几位来访的客人。
阿拉格巴日就是其中一员。他今天带来了四万贯,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另外四人也是来给阿卜杜勒・哈迪运银子的。他们都分别来自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赛典赤家、四川行省参政曲立吉思家、益州路中书右丞博罗欢家、左护卫亲军千户王国昌家。
这些官员的家人和阿拉格巴日一样,都是委托阿卜杜勒・哈迪帮他们经营「斡脱钱」。
和阿拉格巴日一样,他们都带来了中统钞,但是他们的「斡脱钱」数额巨大,都超过阿拉格巴日。
前三家的家主都在宋蒙前线作战,缴获金银极多,受到忽必烈赏赐也不少,此次都带了十万到三十万不等。王国昌家稍微少一些,但也比阿拉格巴日多了一万。
看着屋中堆满八十万贯的中统钞,阿卜杜勒・哈迪兴奋不已,他不是白干活,在收取的利息中,他能抽取三成。
年前,他就从放出的济南王按赤台的五十万贯「幹脱」中,赚了五万的佣金。只是两年的时间,他就赚取了三十万。
「斡脱钱」是世界上来钱最快最多的行业。
在后世的经济学上,有一个词叫「荷兰病」,指的就是一个行业利润奇高,把其他行业都挤死了。
如果不是为了制止北地百姓被残酷盘剥,胡璘不仅不会对付「斡脱钱」,甚至会加入到这场狂欢的俱乐部,让其他行业陷入绝境,加速北地社会经济的糜烂和社会动荡。
但是,胡璘不能那么做。
如果为了赶走蒙古人,而置北地百姓的生存于不顾,最终得了一副白骨露于野的凄惨景象,又有何意义?
和宋国抗蒙的目标不同,胡璘不是以保护土地为目的,而是以维护汉家文明为最终目标。可是,一旦汉家百姓死绝了,汉家文明又由谁来延续?
阿卜杜勒・哈迪盛情接待了自己的金主,酒酣淫糜结束,送走五人后,他就听到比仙乐还美妙的声音。仆人禀报,有人要借贷。
看着下人拿着一张二十万贯的借据交给自己,阿卜杜勒・哈迪酒醒了一半,当他看到受贷人的签字,才松了口气。
王奎的王家。济南府,甚至济南路最大的鲁绢生产和贩卖商,家中店铺、酒楼、田亩众多,家产远不止二十万贯,借给对方不用担心。
随后几日,阿卜杜勒・哈迪陆续接到多项借贷。数额都不小。
他很高兴的让手下人去办理接待手续,心里却有些奇怪,怎么这几日,那些平日里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汉商,一个个都为了扩大生意,跑来向自己借「斡脱钱」?
难道现在的生意,这么好做?赚的钱比「斡脱钱」还多?
不过,想归想,阿卜杜勒却知道或许有生意在某段时期的利润高过「斡脱钱」。
但是,世上没有哪门生意能像「斡脱钱」那样既有高利润,又具备持久性,而且可以躺着挣钱。
在王奎按胡璘的要求,游说阿卜杜勒的借贷人时,司马延赶往登州,交给王汝斌一叠房产、酒楼和田亩的文契。
王汝斌没想到胡璘这么快就弄到了这些东西,当即写了一封借据,将它们一同,通过官府驿站,送往大都,邮寄给阿合马。
上次,阿合马说是从荣昌钱铺赊十万两白银,让荣昌钱铺帮其操持「幹脱」利息按照钱铺的算。
王汝斌寄给阿合马的那些资产文契就是价值十万两白银,将它们交给阿合马过目后,后者在借据上签字后,再将借据和那些文契,返还给荣昌钱铺,从而完成十万两白银的赊账手续。
对于贪婪成性的阿合马,胡璘和王汝斌都没有在意那些文契是否会随着借据一起返到荣昌钱铺。
给不给荣昌钱铺都无所谓,他们只要阿合马认领那些产业便好。
那是给阿卜杜勒埋下的雷。
……
扬州……
提举常平魏定忠从潘宇东家中走出后,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清晰,疲惫和惶恐渐渐消失。
之前不确定该如何处理的事情,现在有了明确的主意,使得他允许自己可以陷入漫不经心的幻想之中。
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迎春楼的那个相好。
昨日,淮安知府孙虎臣秘密来到扬州城,派人邀请他商谈事情。
当他得知对方代表临安的那个大人物,想要夺回以前四个粮商的产业后,不禁心生惶恐。
魏定忠虽然官职卑微,但是他有实权,他管理着整个路的粮食市场。
他知道之前的四个粮商背后的靠山就是临安的那个大人物。
现在那个大人物想回来,继续控制了淮南东路的所有粮食市场。
可是你既然出局了,还能回的来吗?
借着钱粮官遇害,胡璘一举捣毁了四大粮商的产业,并买断了那些粮店米仓。
魏定忠原本他以为那个大人物一定会反击,即使不反击,也该为四大粮商说话,帮他们摆脱牢狱之灾。
可是,结果呢?那个大人物一句话都没有。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那个大人物刻薄寡恩,还是说了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其实就是狗屁。或者对方把这两个点都占了。
当初对胡璘那个七品武官都没有办法。如今却想借自己的手,给胡璘上眼药,夺其产业。这不是把自己当猴耍吗?
胡璘现在和以前是一样的吗?他现在可是贾似道的人!
这一点从胡璘失踪后,走马承受的职位依然保留可以看出。他的职位空缺数月,一直没有新的任命吗?
是官家不任命吗?不,是贾相国不允许换人。
另外,孙虎臣找到魏定忠这个芝麻官谈这件事,也让后者看出了一些问题。
如果你们真的有号召力、势力大的话,何必找到我这样一个小角色?这不恰恰说明他们找不到更有能量的大佬?
不过,作为官场的老油子,魏定忠没有把话说死,他和孙虎臣打了哈哈之后,转身就去找潘宇东。
淮南东路的粮食市场,基本上是他们二人当家。
魏定忠虽然心中有了初步的打算,但是他还想听听自己这个老上司的意见。
潘宇东听了魏定忠的叙述,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劝魏定忠不要接这个雷。
“当初,他不敢动胡公事,不是因为贾相国的缘故。当时胡公事还没有和贾相国攀上关系。”潘宇东在临安有同年,打听过朝中的消息倒是灵通。
“是印置使大人。”
“印大人?”魏定忠不清楚印应雷怎么介入胡璘和那人之间的关系中,苦着脸求教道:“请潘大人指点一二。”
“其中的缘由,你最好不要知道。”潘宇东摇头冷笑道:“知道了,对你不利。你只要知道,不能听孙虎臣的,和临安那人更不要接触。”
“那,我该如何回复孙虎臣?”
“你不要问我,你去问该问之人。”
“该问之人?”魏定忠一双扫帚眉再次挤压成一团。随后,他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拜谢潘宇东。
次日一早,魏定忠偷偷找到了杨胜,将孙虎臣的打算和盘托出。
杨胜闻言大惊,送走魏定忠后,急忙放出信鸽,将信息发往崇明岛,由崇明岛派人带着密信去找胡璘。
十日后,杨胜接到胡璘亲笔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