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要求一个月内就赶到山海关,郭凯是绝对不会走海路的。
一般而言,马背着人,跑三十里就累了,若是再跑,就必须得换马。
如果有足够的马换乘,那么换乘五次,也就是跑到一百五十里的时候,人就不行了,必须要下马休息。
算上人马的喂食(吃饭)、喝水和方便,以及中途出现的别的情况,比如道路崎岖,河水挡道。一天下来,人马跑不了两百里。
若是连续在马上一个月,每天不可能超过一百五十里的骑乘。
有足够的马匹可供换乘,道路平坦如草原,一个月倒是能勉强跑到目的地。
但是,这两个前提,在中原都是不存在的。
此外,全军的后勤补给在中原,也根本无法得到满足。
不提骑兵的后勤,单说马匹的草料。
三万骑兵,五次换乘,至少一人三马,即十五万匹马!
十五万匹马,且不说郭侃有没有这么多马。就算有,沿途的哪个官府能提供这么多的草料?这里又不是草原,随处歇一歇就有水草。
即便保证有足够的草料,能赶到目的地,可是士兵们在马背上颠簸一个月,个个屁股大腿摩擦出血,不休养一段时间,怎么能立刻进入战斗。
考虑到上述种种因素,即便晕船,郭侃也只能让士兵乘船出发。
否则,别说一个月,就是给他两个月,他也不可能带着三万骑兵翻山越岭,横穿数个省,到达山海关。
想到山海关的那支汉人军队,尤其是想到那个木箱里的形式不一的炮子,郭凯眉头紧锁。
在战术上,他比其他蒙汉将领更擅长使用投石机和火炮。
他所攻克的七百余座城池,有中国式的、伊斯兰式的,也有西欧式的。这些城池被他攻破,都是得益于他的炮石攻击。
但是,在蒙汉军两次战败的奏折里,他看到文字中描写着一种从未听说过的火炮齐鸣的场景。
“敌炮一经发射,即数百门齐射,轮射十次左右,方才停罢,然其再次发射停歇时间极短,不容跑马百步,便是又一轮发射……”
数百门火炮?写奏章的人若是没有夸大其词,那是何等阵容!
“炮声轰鸣如雷霆过顶,两耳失聪,左右呼号不闻。炮子落下如黑幕遮天,目力所及,不见天日。一里之地,如蹈火的地狱,血路淋淋。半里之地,如拆骨屠场,人马俱碎……”
若是有数百门火炮,的确声势骇人。
可是敌人的铁球般的炮子五斤重,链球也有八、九斤重。
多少量的火药爆炸力能把它们射出一里和半里远?
能射出那么远,火药的量必然极大,生铁制作的炮管如何能承受的了?
退一万步来说,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百门火炮,不间断齐射,间歇时间极短,火药的消耗,那得是多么大的量?
像这样打仗,即便以宋国火药制作能力,恐怕一场仗打下来,也要耗尽整整一年的火药产量吧?
那支军队从哪里得到这么多火药?
第一场仗,一万武卫军损失六千余人,第二场仗,五万蒙汉军全军覆没,两名主将战死。
有这样的战力的军队,绝不会来自懦弱的宋国。
可是除了宋国,哪里还有那么多汉人士兵?怎么会有一支火器如此量大、且犀利的军队?
那支汉人军队身上有太多问题,郭侃想不通。
站在尾楼中,看着甲板上的兵将遭受晕船折磨,一个个如同得了瘟疫似的,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可是此时却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他觉得海路凶险似是更甚于陆路,那些士兵不是去战斗,而是去赴死。
这个念头乍一出现,就被郭侃摇头否决。
若火炮是敌人杀敌的利器,那么海上怎么会比陆地更危险呢。
如果说陆地上数百门火炮齐射是可能的话,那么海上不可能出现那么多火炮齐射的情况。
而且他也从未听说过,有战船仅靠着火炮,就能赢得海战的。
他的士兵半数以上都是神射手。只要沿着海边航行,风浪不大,甲板摇晃和战马奔驰的摇晃幅度,差不了多少。
他相信凭着自己士兵的精准的箭术,即便在海上遇到敌人,对方也不会赢得自己。
……
扬州。城门。黄昏……
一名年轻的城门守卫离开依靠的墙壁,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他不时停下来,握紧自己的武器,盯着城外码头的方向。
一名矮个子老兵,抱着一杆铁枪,看着年轻同伴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不停地在眼前晃悠,笑着劝道:“无需紧张,既然上面大人发话下来,我们便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可以。”
老兵抬起浑浊的双眼,回头望了望城内,叹道:“昨天晚上,我也听到刀枪砍杀时的撞击声,虽然双方都没有大呼小叫,但是从他们兵戈急促而激烈的碰撞声,我猜他们都杀红了眼。”
年轻守卫瞟了瞟城内方向,紧蹙眉头:“我很难理解,制置使大人居然任由他们如此张狂,还下令禁止我们插手平乱……”
“我们只是守城门的小卒子。神仙打架的时候,我们要离远一点,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换班了,到时候城里城外的一切的事情,都与我等无关,你万万不可多事,祸害了自己。”
年轻守卫闻言,深深地看了老兵一眼,不再说话。
昨天上午,制置使衙门突然传来口信。明令最近几日,所有衙役城防兵都坚守各自岗位,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寻衅滋事。
当接到这个命令时,所有人都十分意外且吃惊。
命令并没解释任何缘由,只是很突兀地让所有人不要动弹。
上面大佬似乎得到某种消息,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而不想被卷入其中。
果然,命令刚刚下达,当晚城中就发生了两个不明势力之间的火并,后来居然传出砰砰砰的火枪发射的炸响,其阵势和两军对垒全无二致,惊吓得城中鸡犬瑟瑟发抖,不敢鸣叫。
不受干涉的厮杀只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天不亮,所有衙役和守城的士兵,就被挨家挨户召集起来。
他们在府衙前集合,然后成群结队,冲向火并事发地,去打扫战场。
老兵也在人群中。当他看着晨雾中的满地尸体,恐惧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他的胸口,令其心慌。
他身边的一个衙役,双手合什,双目微垂,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超度亡魂,还是在为自己叨扰这些惨死的亡魂而乞求对方的宽恕。
天色微亮,晨曦照亮了扬州城。
城中的那些尸体都被运出城外,统一下葬。
这是上面的意思,他们似乎是知道不会有人前来认领这些尸体。
在清理街道的时候,老兵发现那个年轻守卫,对方似乎有着超出他年轻的冷静,甚至在向街面泼水清扫血迹时,嘴角还诡异地翘起。
老兵心头凛然,可再仔细去看时,又没有发现对方有什么异常。
反倒是今天守城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搭档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似乎预感到什么大事会出现,也像是期待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果然,就在城门快要落下的时候,一支庞大的车马队伍向城门走来。
老兵心中起疑。那个车马队太过安静,行走姿势也太过一致,显然不是一般的商队。
他提起长枪,大声呼和着,喊上年轻守卫,打算回城关门。
上面说了各个衙差兵卒坚守岗位,若是他让这些人入城,自己恐怕就不叫坚守岗位,而是玩忽职守了。关门后,那些人无论捅出多大的窟窿,都与他无关。
可是,就在他转身向城门内奔去时,却被年轻守卫一把按住。
年轻守卫力气之大,差点将老兵拽倒在地。
老兵正要喝骂,就看到对方目中带着煞气,死死地盯着自己,低头看去,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腰间。
“不要动,不要喊,如果你还想看到嫂子和侄儿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年轻守卫声音很低,却是老兵从未见过的陌生和严厉。
有着自己当内应,车队顺利进入扬州府,城南的大门迅速被他们控制,他们都没有蒙面,一个老兵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城内某个粮铺粮的伙计。
就在那名伙计发现老兵认出自己,抽刀要杀人灭口时,却被年轻守卫拦住了。
得到老兵绝不透露半点风声的赌咒发誓,老兵被年轻守卫捆了起来。
对方告诉他只要他不反抗不叫喊,事情办完之后,会放了他。
那名老兵不知道将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现在知道一直以来和自己做搭档的年轻守卫是对方的人。
当他听到一队队整齐的脚步声穿过城门时,他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万一是蒙古鞑子,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不会是蒙古鞑子的细作吧?”老兵鼓起勇气问那年轻守卫。
年轻守卫闻言一愣,瞪着眼睛看着老兵,随后附在老兵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老兵暗中集聚在胸腔的嘶喊,顿时泄了气。
“我们是贾相国的人,来这里是为了对付城内的蒙人奸细。”年轻守卫眼角露出诡异的笑。